如今慧海坐在三論宗的區域,誦經念佛,面色平靜。
但他的目光卻早已出賣了他。
真玄面色不變,誦經不停,心中卻已經將慧海這個人重新審視了一遍,蘊丹大圓滿的修為,根基紮實,不是那種靠丹藥堆上去的。
具體年紀未知,但他的神魂告訴他這人比較年輕,此人大概率只比真恆師兄大幾歲,應該是不超過八十歲的年輕人。
這個年齡能有這份修為,說明此人天賦極高,且心性極為堅韌。
更讓他在意的是,慧海的氣場和神魂。
蘊丹大圓滿的武者,放在任何一個宗門都是頂尖的存在。
但慧海的身上,沒有那種「我是高手」的架子。
他站在那裡從不引人注目,沉穩得很。
而且以真玄對神魂的敏感,這人的神魂強度比蘊丹大圓滿高出了不少,這就有些奇怪了,難不成......
果然,上寺的底蘊就是不一樣。
這種人,比那種鋒芒畢露的人更難對付。
因為不容易看出他的底牌。
真玄收回神念,繼續誦經。
心裡想的卻是對方要是敢動手就好辦了,就怕對方一直忍,忍到突破到融丹期再來找真如寺的麻煩。
哪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誦經畢,了空領誦《報父母恩咒》。
南無密栗多,哆婆曳,娑訶。
一遍又一遍,聲浪在殿中迴蕩,越來越沉,越來越厚,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壓在每個人心頭。
殿中有人開始流淚。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信眾席前排,雙手合十,淚流滿面,嘴唇不停地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趙無憂站在信眾席最前排,一身便裝,面色肅穆,雙手合十,跟著大眾誦經。
這位玄國七皇叔今日沒有穿官袍,也沒有帶隨從,就這麼一個人站在人群中,像一個普通的香客。
他的到來,明法是知道的。
昨日傍晚,趙無憂的馬車剛到護國寺門口,明遠就迎了上去。
七皇叔只是擺了擺手,說了一句「本王是來參加法會的,不必驚動方丈」,便帶著兩個隨從進了安排好的院落。
今日一早,他獨自一人到大雄寶殿,跪在信眾席前排,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
念咒畢,維那師起腔,唱回向文。
延生回向,往生回向,兩段。
唱到往生回向時,殿中的哭聲更大了。
拜願。
九拜。
每一拜都是全場俯身,額頭觸地。
數百人的身體同時伏下去,又同時起來,整齊得像一個人在動。
三皈依。
自皈依佛,當願眾生,體解大道,發無上心。
自皈依法,當願眾生,深入經藏,智慧如海。
自皈依僧,當願眾生,統理大眾,一切無礙。
早課圓滿。
了空轉過身,面朝眾人,雙手合十:
「諸位居士,早課已畢。辰時三刻,上蘭盆供。
其間一個時辰,諸位可去外壇瞻仰,或去齋堂用些早粥。」
信眾們紛紛起身,有的去外壇上香,有的去齋堂用粥,有的跪在佛前不肯起來,還在流淚。
各宗各派的僧人也陸續散去。
真玄注意到,慧海走的時候,目光再次從真如寺的方向掃過。
這一次,他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整整兩個呼吸。
然後他轉過身,帶著六個弟子走出了大殿。
真圓走到真玄身邊,壓低聲音:「緣起寺那位新方丈,一直在看你。」
「我知道。」真玄說。
「你認識他?」
「不認識。」
真圓沉默了兩個呼吸,這真玄師弟說話永遠都是滿嘴跑火車。
辰時三刻,鐘鼓齊鳴。
上蘭盆供是盂蘭法會的正場,比早課隆重得多。
大雄寶殿前的廣場上,普施壇前已經站滿了人。
各宗各派的僧人按分區站立,信眾們擠在廣場外圍,黑壓壓一片,少說也有上千人。
了空站在普施壇前,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
他身後站著兩序大眾,知客僧分列兩側,手持手爐,香菸裊裊。
鐘鼓聲中,了空拈香禮佛。
「唱《蘭盆贊》。」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全場。
維那師起腔,數百僧人齊聲唱誦:「蘭盆會啟,普度門開......」
聲浪在廣場上空迴蕩。
唱畢,了空宣白辭。
他的聲音緩慢而莊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流出來的:
「以此蘭盆供善根,報答父母劬勞恩。存者福樂壽無疆,亡者離苦得超升......」
信眾席上,有人又開始流淚。
宣白畢,了空率眾三拜。
一拜佛,二拜法,三拜僧。
每一拜都是全場俯身,數百個灰色的、棕色的、紫色的身影同時伏下去,又同時起來。
三拜畢,誦變食真言、甘露水真言、普供養真言。
了空領誦一句,大眾跟一句,聲音一高一低,像是兩個人在對話。
誦真言畢,維那師宣讀盂蘭盆文疏。
文疏寫在一張巨大的黃紙上,字跡工整,密密麻麻。
維那師念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文疏中列著各宗各派的名字、各世家大族的名字、各信眾的名字,長長一串,念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
念到「真如寺」三個字時,真玄感覺到數道目光從不同方向投射過來。
他沒有轉頭去看,只是垂目斂息,面色平靜。
正念著文疏,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三論宗的區域響了起來。
「了空方丈,貧僧有一事,想請真如寺的真玄大師指教。」
全場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聲音的來源。
三論宗區域,慧海從蒲團上站起身來,雙手合十,面色平靜。
但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真玄身上,沒有絲毫偏移。
了空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他念完了文疏的最後幾句,將黃紙放在供案上,轉過身,面朝慧海:「慧海方丈請說。」
慧海從三論宗的區域走出來,走到普施壇前。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真玄。
「貧僧近日研讀《盂蘭盆經》,有一處不解。
聽聞真玄大師佛法精深,曾在真如寺開過多次講座,貧僧想請大師指點。」
這話說得客氣,但所有人都聽得出那客氣底下的東西。
一個蘊丹大圓滿的方丈,當著上千人的面,點名道姓地向另一個僧人「請教」。
顯然這在佛門中是一種公開的挑戰,當然,是在佛法層面上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