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站在原地,面色平靜。
他感知到了慧海目光中的審視,也感知到了周圍數百道目光的聚焦。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有幸災樂禍,也有擔憂。
他邁步走出隊列,走到普施壇前,在慧海對面站定。
兩人相距不過數尺,四目相對。
「慧海方丈請說。」真玄雙手合十。
慧海沒有兜圈子。
他直接開口,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盂蘭盆經》云:『其有供養此等自恣僧者,現世父母、六親眷屬,得出三塗之苦,應時解脫,衣食自然。』
貧僧想問,若父母眷屬已墮三塗,解脫之機,是在供養之時,還是在自恣僧受供之時?」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若在供養之時,則與僧何干?若在受供之時,則僧若破戒,供養還有效否?」
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問題,懂佛法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陷阱。
它在逼問者做出「非此即彼」的選擇,而無論選哪一邊,都會被對方抓住破綻。
這個問題表面上是經義的討論,但放在這個場合,放在緣起寺和真如寺之間的恩怨背景下,誰都聽得出來,這不是在問經,是在問人。
你真如寺的僧人,若破了戒,還有資格受供養嗎?
你真玄殺了那麼多人,破戒僧一個,你修的到底是什麼法?
真玄看著慧海,沉默了兩個呼吸。
他讀懂了對方眼睛裡的東西,那不是求知,是質問。
真玄頓感沒勁,這些年來,從戒定寺開始,陸陸續續總有人會在「破戒」方向挑戰他。
要知道就單純這個「破戒」的話題他可是從小就和真寂打PK,到如今打了整整三十年。
這方面他真的是強得可怕。
真玄看著慧海,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笑了。
整個人的氣質忽然變了。
仿佛不再是那個站在人群後面沉默寡言的年輕僧人,而是一個真正在佛前與人對機的高僧。
「慧海方丈,」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你這個問題,從一開始就錯了。」
慧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方丈問『是在供養之時,還是在受供之時』,」真玄的聲音不緊不慢:
「這是在逼貧僧從兩個裡面選一個。
但佛法不是這樣學的。
非要分個『此時』『彼時』,非要把『供養者』和『受供者』拆開來看,這叫『二邊見』,不是中道。」
他從地上撿起兩塊碎石,握在左手掌心,又將兩塊碎石握在右手掌心。
然後他走到普施壇前,從供案上取下一盞油燈,托在掌心。
油燈的火苗在微風中微微搖曳,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諸位請看,」真玄面朝眾人,將油燈舉高了幾分,「這盞燈,能亮,需要什麼?」
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一個跪在信眾席前排的老婦人答道:「需要油,需要燈芯。」
「還有呢?」真玄問。
另一個年輕男子接口道:「還需要火。」
真玄點了點頭,將油燈放回供案上。
他舉起左手的碎石:「這是油。」又舉起右手的碎石,「這是燈芯。」然後將雙手合在一起,「油和燈芯放在一起,會不會自己著?」
「不會。」有人答道。
「那再加上火呢?」真玄將油燈拿起來,火苗在燈芯上跳動,「油、燈芯、火,三者和合,燈才能亮。」
他放下油燈,轉過身,面朝慧海。
「慧海方丈問,超度之功,是在供養之時,還是在受供之時。貧僧告訴你,既不在供養之時,也不在受供之時。」
他伸出三根手指:
「超度之功,需要三事和合。
第一,供養者至誠之心,這是『油』。
第二,受供僧人之德行,這是『燈芯』。
第三,佛法加持之力,這是『火』。」
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三者和合,功德乃生。缺一不可。」
他收回一根手指,看著慧海的眼睛:「方丈問『若僧破戒,供養還有效否』。貧僧反問方丈:若燈芯是濕的,能點著嗎?」
慧海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點不著。」真玄替他回答了,「濕的燈芯,火再大也點不著。破戒之僧,如濕燈芯,自身尚在苦海,如何度人?」
他頓了頓,又伸出第二根手指:「但是,若供養者至誠之心,如烈火一般熾熱,能不能把濕燈芯烤乾?」
廣場上再次安靜下來。
有人恍然大悟,有人低頭沉思。
「能。」真玄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至誠之心,能感佛法加持。感得佛力,則破戒之僧亦能暫時清淨,如濕燈芯被烈火烤乾,仍可燃起。此謂『加持』。」
他收回所有手指,雙手合十:
「所以,方丈問『供養還有效否』。
貧僧答:若供養者至誠,則有效。
雖僧破戒,佛力不破。
若供養者不誠,則僧雖持戒如律,亦不過是干燈芯無火,點不著。」
他面朝慧海,一字一頓:
「方丈執著於『僧之戒相』,卻忘了『心之誠偽』。
戒相是事,誠心是理。
事理不二,方為中道。
偏執一端,便是二邊見。」
慧海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但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真玄的回答,沒有落入他設下的「非此即彼」的陷阱。
既承認了戒律的重要性,即破戒之僧如濕燈芯點不著,又給出了補救的可能,那便是至誠之心能感佛力加持。
更重要的是,真玄把問題從「僧」身上拉回到了「心」上。
你不是在問我「破戒僧的供養有沒有效」嗎?
我告訴你:關鍵不在僧,在你自己。
慧海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腰彎得很深。
「真玄大師,貧僧受教了。」
他直起身,轉身走回三論宗的區域。
步伐依舊不緊不慢,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從一方面說,今日這一局他是輸了。
輸得乾乾淨淨,沒有爭議,沒有餘地。
但從另一方面,他也沒輸。
今日當著上千人的面,向真玄發起佛法挑戰,是以能辯贏嗎?
並不是。
他是老參,幾十年的功夫,怎會不知道這類公案沒有標準答案?
他來,能贏最好,不能贏也能看看真玄如何應對。
看這個人在突如其來的詰難面前,是慌亂,是從容,是強詞奪理,還是以理服人。
看他的深淺,看他的器量,看他的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