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法上的輸贏,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個人究竟是不是慧明師叔口中那個「陰險又不擇手段」的人。
現在他知道了。
真玄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穩,還要滴水不漏。
沒有慌亂,沒有遲疑,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那一番「三事和合」的譬喻,引經據典卻不掉書袋,深入淺出卻不失法度。
更可怕的是,這番話表面上是在回答他的問題,實則是在點化他。
真玄說的是「方丈執著於僧之戒相,卻忘了心之誠偽」,這話是當眾說的,但慧海聽得出來,這是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你執著於報仇,卻忘了自己是個出家人。
慧海心中暗罵一句「媽的真玄,差點被你給繞進去了。」
是自己執著於報仇嗎?不是你先把我慧明師兄毒死的嗎?
慧海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這人太陰險了。
剛剛這一場,所有人都看見了真玄是在「開示」他,不是他在「挑戰」真玄。
一份本來應該是平分秋色的機鋒對答,硬生生被那個人變成了居高臨下的慈悲開示。
高明。
是真的高明。
慧海在心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不急。
今日是佛法,明日是武學。
佛法上辯不贏他,武學上他自信能讓真如寺灰頭土臉。
明日蘊丹期比斗,才是真正的戰場。
那時候,沒有人能替他「開示」。
他在心中默默對自己說:慧海,你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日。
普施壇前,了空清了清嗓子,面朝眾人,聲音沉穩而洪亮:
「上蘭盆供圓滿。午時三刻,眾僧受食。
諸位居士可在普施壇前繼續上香祈福。」
信眾們紛紛湧向普施壇,有的上香,有的供花,有的跪在蒲團上默禱。
廣場上重新熱鬧起來。
趙無憂從信眾席前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
他看了一眼真玄的方向,目光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然後他轉過身,跟著人流往外走。
午時三刻,梆聲響起。
鳴梆集眾,是護國寺的老規矩。
梆聲從齋堂方向傳來,「梆、梆、梆」,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各宗各派的僧人陸續入齋堂。
齋堂很大,能容三百人同時用齋。
今日各宗各派加上護國寺本寺的僧人,少說也有兩百餘人,坐得滿滿當當。
真如寺的九人被安排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木桌木椅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齋堂正中供著佛像,像前擺著香爐,香菸裊裊。維那師站在佛前,等眾人落座完畢,起腔唱供養咒。
「供養清淨法身毗盧遮那佛,圓滿報身盧舍那佛,千百億化身釋迦牟尼佛......」
二百餘人齊聲唱誦,聲音在齋堂中迴蕩,震得碗筷微微顫動。
唱畢,大眾靜默受食。
真玄端起面前的碗,拿起筷子。
齋飯很簡單,一碗米飯,一碗素菜,一碗湯。
沒有肉,還好有豆腐,實際上這年頭豆腐也算稀罕物,無論是在別處還是在護國寺的齋堂。
但如今是盂蘭法會期間,平日裡捨不得吃的如今都要拿出來。
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青菜炒得火候剛好,脆生生的,帶著一絲甜味。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屋檐下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遠處的大雄寶殿金頂在日光下熠熠生輝,經幡在風中飄動。
齋堂里很安靜。
二百多人同時吃飯,卻幾乎沒有聲音,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咀嚼聲。
這是叢林過堂的規矩,食不言,寢不語。
食畢,維那師起腔唱結齋偈。
「所謂布施者,必獲其利益。若為樂故施,後必得安樂......」
二百餘人齊聲唱誦,聲音在齋堂中迴蕩,越升越高,越傳越遠。
唱畢,大眾起身,魚貫而出。
真玄走在真恆身後,走到齋堂門口時,他感覺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用餘光掃了一眼。
慧海站在齋堂的另一側,雙手攏在袖中,看著真玄的背影。
真玄收回目光,邁步走了出去。
傍晚,暮色四合。
普渡儀式在廣場上舉行。
孤魂壇前,已經擺滿了紙錢、水飯、香燭。牌位上寫著「歷代祖先」、「六親眷屬」、「無祀孤魂」,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信眾們跪在壇前,有的雙手合十,有的低聲念著親人的名字。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跪在最前排,手裡捧著一張畫像,畫像上是一個年輕男子的面孔,穿著軍裝,眉目英挺。
她將畫像貼在胸口,嘴唇不停地顫抖,卻發不出聲音。
趙無憂站在信眾席最前排,雙手合十,面色肅穆,跟著大眾誦經。
沒有人知道他在為誰超度,也沒有人敢問。
七皇叔的私事,不是尋常人能過問的。
了空主持焰口。
他身披紫色袈裟,手持如意,在孤魂壇前焚香、灑淨、誦咒。
焰口的儀軌很長,從「啟請」到「召請」,從「加持」到「施食」,一整套下來,少說要兩個時辰。
各宗各派的做法不同。
淨土宗慈恩方丈帶著弟子們在孤魂壇西側念佛,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反覆念,念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趕路。
華嚴宗了凡首座帶著弟子們在東側誦《普賢行願品》,聲音低沉而悠遠,像遠山的鐘聲。
律宗弘忍方丈帶著弟子們站在最後面,雙手合十,默誦經文,不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密宗的曼荼羅壇前,寶相大師正在做護摩火供。
火焰在護摩爐中跳動,將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結著手印,誦著密咒,聲音低沉而急促,像一陣狂風掠過曠野。
他的弟子們圍坐在他周圍,手中持著密宗法器,鈴杵、金剛橛、嘎巴拉碗,在火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三論宗的區域最安靜。
慧海盤膝坐在孤魂壇前,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喉結也沒有滾動,整個也一動不動。
但他的弟子們知道,他是在用心默誦。
三論宗重空性,普度儀式在他們看來,不是外在的形式,是內心的觀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