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宏斌看著三人,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點了點頭。
「今晚早點休息。明天卯時,天一亮就出發。」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齊宏斌便帶著三人出了客棧。
南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幾片枯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兩旁的店鋪門板緊閉,窗戶用木板釘死了,有些門縫裡塞著黃紙符咒,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四人貼著牆根走,腳步很輕。
齊宏斌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唐刀刀柄上。
趙華鋒走在最後面,面朝後方,負責警戒。
陳志遠和孫小婉走在中間,一左一右,目光掃視著兩側的巷口。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北大街的牌坊。
牌坊是青石砌的,高約兩丈,上面刻著「北大街」三個字,筆力遒勁。
牌坊以北,便是那片灰白色的霧氣。
霧線停在牌坊下方。
從遠處看,像一道灰白色的幕牆,從地面一直升到半空,將整條北大街攔腰截斷。
霧線邊緣的地面上有一層薄薄的白霜,霜線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齊宏斌在牌坊南側停下腳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白霜。
指尖觸到霜面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尖竄上來,他迅速收回手指,那涼意隨即消散。
「霜比昨天厚了。」他低聲說。
陳志遠蹲在他旁邊,也伸手摸了摸。
「是厚了。但霧線沒有往外擴,說明怪異已經穩定了。霜厚可能是其他原因,跟擴張無關。」
齊宏斌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目光落在霧面上。
灰白色的霧氣在晨光中沒有聲音,沒有光亮,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志遠,記錄。」
陳志遠從懷中掏出筆記本和炭筆,翻開空白的一頁。
「十一月十二日,卯時三刻。
怪異已完全穩定,霧線未移動。
霧線邊緣白霜較昨日增厚約三分。
霧面無異常聲響,無異常光亮。
未觀察到任何生命跡象。」
陳志遠一字一句地記下,字跡工整。
齊宏斌繞著霧線邊緣走了約莫百丈,從牌坊東側走到西側,又走回來。
每一處都蹲下來觀察,每一處都伸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白霜。
白霜的厚度基本一致,沒有明顯差異。
霧面也沒有任何變化,始終是那種灰白色的、不透光的質感。
「齊隊,你看那邊。」孫小婉的聲音從牌坊東側傳來,帶著一絲緊張。
齊宏斌順著孫小婉的聲音看了過去,只見北大街的濃霧似乎被吹「薄」了一些。
他們似乎能通過肉眼看得更清晰一些。
但這奇怪的是這北大街的薄霧中依然一個人也看不到?
按理來說這一段正好是這北大街最熱鬧的區域才對。
「這個怪異,比我們想的要複雜得多。」他轉過身,面朝三人。「今天先到這裡。回去之後,把今天的觀察結果整理歸檔。明天繼續。」
四人沿著南大街往回走。
走了不到二十步,齊宏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霧氣籠罩的街區,在心中默默記錄了一下。
「怎麼了?」陳志遠手按上了劍柄。
齊宏斌沒有回答。
他盯著霧面看了約莫三個呼吸,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沒什麼。走吧。」
他轉過身,繼續往回走。
......
與此同時,在灰白色霧氣的深處,一個年輕人正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叫王鐵柱,今年三十二歲,是渭源縣城北郊王家莊的佃農,沒有武道修為,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
七天前,怪異擴張的時候,他正在亂葬崗給他爹燒紙錢。
他爹三年前死了,葬在亂葬崗東邊的一棵老槐樹下。
每年的那一天他都要去燒紙,這是規矩。
那天他剛把紙錢點著,霧氣就從西邊涌過來,灰白色的,像一面牆,無聲無息地推過來。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
他想喊,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巷子裡。
是他從沒去過的一條巷子。
巷子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
兩邊的牆很高,青磚砌的,牆頭上長滿了枯草。
地上鋪的是石板,石板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來的。
他試著往前走,先是聽到了連續的馬蹄聲,走了一會兒,就聞到了一股味道。
是血腥味,很濃的血腥味,濃到讓人想吐。
他捂著鼻子,沿著巷子往前走。
走了約莫二十步,巷子到頭了,眼前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很大,方圓幾十丈,地上鋪著青石板,四角種著槐樹。
空地正中央有一座大宅門,朱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沈府」兩個字。
門是開著的。
王鐵柱站在巷口,不敢進去。
他看見了地上的血跡,從門裡淌出來,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外流,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血跡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像一條條凝固的蛇,趴在地上。
他想轉身跑,但身體動不了。
不是被什麼東西抓住了,是腿在發抖,抖得根本邁不開步子。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是女人的哭聲,從宅門裡傳出來,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破了的窗戶紙。
還有男人的喊聲,不是喊救命,是喊名字,一遍一遍地喊,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急,最後變成了嘶吼。
王鐵柱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也不想聽,不想知道那裡面發生了什麼。
但聲音還是往他耳朵里鑽,擋都擋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聲音停了。
周圍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王鐵柱睜開眼睛。
宅門還是那個宅門,血跡還是那些血跡。
但空氣中多了一股煙味,燒焦的木頭、燒焦的布匹、燒焦的肉,混在一起,嗆得他直流眼淚。
他看見火光從宅門裡透出來,橘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在青磚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火燒起來了。
王鐵柱想跑,但他的腿終於能動了。
他轉過身,拼命往回跑,巷子很長,比他進來的時候長得多。
他跑了很久,久到他的肺像要炸開,久到他的腿像灌了鉛,還是沒有跑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