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真玄突破通幽境對禪宗意味著什麼。
老衲告訴你,意味著禪宗多了一個通幽境的底牌。
禪宗同氣連枝,真如寺強了,禪宗就強了。
這就是好事。」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護國寺怎麼跟真如寺相處。
你方才說的『換一種方式』,老衲覺得很好。
護國寺不需要當禪宗之首,只需要當禪宗的一份子。
真如寺有了通幽境,那是真如寺的本事。護國寺要做的,不是跟真如寺比高低,是把自己的事做好。
護國寺能屹立六百年不倒,靠的不是打壓別人,是自己夠強。
這個道理,老衲跟你們說過很多次。」
他收回兩根手指,只留下食指,聲音變得鄭重起來。
「第三,老衲的修為。了空,老衲知道你是在為老衲操心。
但老衲問你一句,你覺得真如寺會把突破的心得拿出來分享嗎?」
了空沒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後緩緩開口。
「師叔祖,弟子覺得會。但不是現在,也不會白給。」
凡淨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詳細說說。」
「因為真恆方丈是個聰明人。」了空的聲音很平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才說出口的:
「通幽境的突破心得,放在真如寺,只能造福真如寺一家。
拿出來,往小說能造福整個佛門,往大說是造福整個大玄和人族。
這筆帳,真恆算得比誰都清楚。
但他不會白給。他會在合適的時機,用合適的方式,跟合適的人談條件。」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嚨。
「弟子以為,真恆會先觀察。
觀察護國寺的態度,觀察朝廷的態度,觀察各門各派的態度。
誰對真如寺好,他就對誰好。誰支持真如寺,他就給誰好處。
好在護國寺這些年對真如寺的態度,弟子自認為還算公允。
該爭的爭了,該讓的讓了。弟子從來沒有刻意打壓過真如寺,但也沒有刻意討好過。
真恆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護國寺不是敵人。」
凡淨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了空,你比老衲想的要看得遠。」
了空搖了搖頭。
「不是弟子看得遠,是弟子知道,護國寺要想在接下來的大變局中站住腳,不能單打獨鬥。
真如寺是禪宗的一份子,是人族的一份子。真如寺強了,禪宗就強了,人族就強了。
這個道理,弟子還是懂的。」
凡淨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茶喝完,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牆上的達摩面壁圖上。
「老衲年輕的時候,脾氣比你急得多。
那時候老衲覺得,護國寺是禪宗之首,誰都不能超過護國寺。
後來老衲老了,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要認輸,是想通了什麼叫『強大』。」
他收回目光,看著了空。
「真正的強大,不是壓著別人不讓別人強大,是自己夠強大,強大到別人壓不住。
護國寺要做的,不是防著真如寺,是把自己做強。
真如寺有通幽境,護國寺也要有自己的底牌。
老衲如今略有所得,也到了融丹大圓滿,離那條路就差一步。」
了空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師叔祖,您覺得,真玄的突破心得,能幫您找到那條路嗎?」
凡淨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
「老衲不知道。但老衲知道一件事,真玄能突破,說明這條路是走得通的。
至於怎麼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走法。
裴千刃走的路,不通。真玄走的路,通了。
老衲要做的,不是照搬真玄的路,是從他的路里,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向。」
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了空,你不用擔心老衲。
老衲活了一百八十多歲,見過無數天才,也見過無數庸才。
真玄是天才,裴千刃也是天才。
但老衲不是天才,老衲只是一個活得夠久的老和尚。
活得久了,就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了空雙手合十,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
凡淨擺了擺手:「你回去吧。老衲再坐一會兒。」
了空站起身來,輕手輕腳地退出了禪房,他望著遠處真如寺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朝自己的禪房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凡淨禪房的方向。
那間小小的木屋安靜地臥在月色中,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了空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半炷香的功夫,他推開禪房的門,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從案上抽出一份空白的文牘,提起筆來。
他要擬一份方案,一份關於護國寺未來發展的方案。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月光從窗欞縫隙中漏進來,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這一夜,護國寺方丈禪房的燈,亮到了很晚。
......
翌日午後,皇宮,養心殿。
趙煦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密報,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手裡的茶換了三遍,每一遍都是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趙無憂坐在御案左側的椅子上,雙手搭在膝上,面色平靜。
賀州同坐在他對面,此刻他的眉頭也微微皺著。
「皇叔,」趙煦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澀,「朕再問你一遍,真玄的修為真的已經到了通幽境嗎?」
趙無憂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緩緩點頭。
他回答很乾脆,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陛下,這個問題臣已經回答過三遍了。
真玄是通幽境,七百年來第一個。
關於這點,臣也反覆跟國師確認過好些次。」
趙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橫樑上。
橫樑上畫著金龍,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七皇叔,朕記得,老祖宗的秘典上寫過,融丹期以上的武者,會被這方天地排斥出去。
怎麼真玄突破到了通幽境,還在真如寺待得好好的?」
趙無憂像是在斟酌措辭:
「陛下,可能正如我們討論的那樣,這方天地變了。
以前容不下通幽境,是因為天地不夠大。
現在天地在劇變,容得下更高級別的武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