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鸞府城的暮色來得比別處更早。
這座位於雲州最東端的城池,三面環山,一面臨水,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山脊,谷底的街道便已經暗了下來。
街面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但行人卻少了。
陳遠志站在城東一座二層小樓的窗前,手裡捧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茶,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影上。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大半個時辰,一動沒動,像一截生了根的木頭。
周衛國坐在他身後的桌旁,面前攤著一份輿圖和幾本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地方還用紅筆圈了又圈。
他手裡捏著一支炭筆,在輿圖上畫了幾條線,又塗掉了,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老陳,」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你站了這麼久,看出什麼名堂了?」
陳遠志沒有回頭,將茶碗放在窗台上。
「我在想,真如寺這一仗打完,大玄的局面會變成什麼樣。」
周衛國放下炭筆,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
「妖族總共九個融丹期,死了八個,跑了一個。
白龍王和赤尾蠍王也死了。
短期內,妖族翻不起什麼浪了。」
「短期。」陳遠志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老周,你說的『短期』,是多短?」
周衛國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慢慢喝著。
「二三十年吧。」他終於開口了:
「至少二十年內,妖族不會大舉進犯。
至於二十年之後,那要看靈氣復甦的速度,看妖族的繁殖速度,看山海妖庭和月隱妖域剩下的那些妖修能不能重新整合起來。」
陳遠志茶盞捧在手裡,感受著茶湯透過瓷壁傳來的溫熱。
「二十年。」他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
「二十年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而且,據說,消息不保真啊。
據說真如寺判斷十年內我們天藍世界將全部接入。」
周衛國眼睛瞪大,一雙無情鐵手死死捏住陳遠志的手臂,「真的?」
「老周,別激動,這是剛傳來的消息,而且我也說了消息不保真。」
陳遠志要淡定不少,「但從真如寺有些激進的五年計劃來看,大概率就是要應對世界融合以後的新局面。」
周衛國緩了好久才讓激動的心平復下去,「所以我說,真如寺這一仗,不只是替自己打的。」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是替整個玄國打的,也是替我們打的。」
陳遠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遠處的街巷裡傳來小販收攤的吆喝聲,混著孩童的嬉鬧和犬吠,在這座府城的黃昏里顯得格外安詳。
「老陳,你說真如寺這次的表現,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嗎?」
「真玄是通幽境,這一點我們之前就知道了。
齊宏斌說看見他頭上是三個問號,我也看見過。
所以真如寺能打贏這一仗,不意外。
但真如寺打得這麼幹淨利落,說實話,我沒料到。」
周衛國看著他,沒有說話。
「白龍王是融丹大圓滿,赤尾蠍王是融丹後期。
原本以為這兩個加在一起,就算真玄是通幽境,也應該有一場惡戰。」
陳遠志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可結果呢?白龍王被砍了頭,赤尾蠍王被打得只剩一顆腦袋。
真如寺那邊,除了山門外被打碎了幾塊青石板,幾乎沒有什麼損失。」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這說明什麼?說明真玄的修為不只是『剛突破通幽』那麼簡單。」
周衛國點了點頭。
陳遠志又想起自己用異能看真玄時,那三個黑色的問號,至今想起來還讓他後背發涼。
「所以,」他開口了,聲音很平穩,「我們當初選擇真如寺作為合作夥伴,是對的。」
「簡直可以說是相當英明。」周衛國糾正道,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當時我跟你說,護國寺是禪宗第一,應該先去護國寺。
你說服我先來真如寺。現在看來,你才是對的,我們已經在青鸞府站穩了腳跟。
還有好多國家的人還在為怎麼跟本地勢力相處發愁。」
陳遠志搖了搖頭,「不是英明,是運氣。而且我相信齊宏斌的判斷。」
周衛國看著他,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點了點頭。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而且,老陳,我們賭對了。」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對了,靳成剛那邊有消息了嗎?」陳遠志忽然開口。
周衛國從桌上那疊冊子中抽出一張紙箋,推了過來。
「今天下午剛到的。
他在信上說,龍國目前在雲州登記在冊的人員已經有八百三十七人,分布在雲州九府三十二縣。
青鸞府這邊最多,有三四十一人。
當然,目前在整個玄國的龍國人估計已經不下五千。」
陳遠志接過紙箋,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
紙箋上的字跡工整,是靳成剛的手筆,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姓名、年齡、原單位、現住址、修為、目前從事的工作。
他在「青鸞府」那一欄停了片刻,將三四十一人的名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將紙箋放在桌上。
「八百三十七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橫樑上,「我們過來的時候,第一批加上第二批,一共是六五十二人。現在多出來的,是後來自己穿過通道過來的?」
「對。」周衛國點了點頭。
「通道越來越穩定,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
有的是國家派過來的,有的是自己誤打誤撞進來的。
還有的是活不下了想來闖一闖,聽了消息主動找過來的。
成分很雜,不好管。」
陳遠志的眉頭皺了起來。「不好管也要管。這些人散在外面,萬一出了事,誰負責?」
「所以我讓靳成剛在青鸞府設了一個聯絡點,把所有能找到的人都登記造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