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武司總司的衙門坐落在京城青龍大街東側,青磚灰瓦。
賀州同坐在二堂的長案後面,面前攤著一份份密報,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砰!」
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地。
「查!給我一查到底!到底是誰在傳這個謠言!」
他的聲音在二堂中迴蕩,震得人腦瓜子嗡嗡的。
站在他面前的幾個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站在最前面的是鎮武司總司主簿沈文淵,面容清瘦,留著一縷短須,看著賊眉鼠眼的,但其實為人很正派。
他手裡捧著一疊厚厚的文牘,面色也不大好看。
「司正,屬下已經查了三天。」沈文淵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條理清晰。
「謠言最先出現在岐州,然後迅速擴散到欽州、幽州、朔州,現在連南詔那邊都有人在傳。
傳播的速度太快,不像是一兩個人的口口相傳,更像是有組織地在推波助瀾。」
賀州同的眼睛眯了起來:「有組織?誰的組織?」
沈文淵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查到。但從傳播的路徑和節奏來看,不像是一般的江湖閒話。屬下懷疑,有人在背後操縱。」
「操縱?」賀州同的聲音陡然拔高,「他們好大的狗膽。竟敢編排我們鎮武司去真如寺拜山?還他媽我親自帶隊?我賀州同是比別人多兩個腦袋嗎?」
沈文淵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著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文牘。
賀州同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怒火壓了下去,站起身來在二堂中來回踱步。
他走得很急,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急促的「嗒嗒」聲,像夏日的急雨打在瓦片上。
「你想想,」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沈文淵,聲音壓低了,但那股憋屈勁兒怎麼都藏不住,「真玄現在是通幽境。他要是誤以為我真去拜山,誤以為鎮武司想搞什麼名堂,你猜他第一個會找誰?」
沈文淵抬起頭,看著賀州同,沒有說話。
賀州同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找我!他第一個來找我!我一個融丹初期,在他面前能撐幾招?三招?兩招?還是一招?」
沈文淵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
賀州同現在已經有感覺脖子上的腦袋只是暫存在這裡的,語氣裡帶著委屈,「按照我們的線報,那白龍王都沒好像也就五招之內頭就被砍了吧?」
賀州同走回案前坐下,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哪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我不是怕他。」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強行挽尊,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是怕真如寺那邊誤會。
萬一他們以為朝廷想搞什麼名堂,萬一生出嫌隙,這責任誰擔得起?
江湖上傳播的謠言,非常不利於團結。」
沈文淵抬起頭,正色道:
「司正說得是,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能說。
真如寺現在是大玄三大上寺之一,真玄更是天下第一人。
朝廷跟他們的關係,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個時候出這種謠言,確實容易讓人誤會。」
「所以,」賀州同坐直了身體,聲音恢復了平穩:
「你親自去一趟真如寺。把這件事當面跟真恆方丈說清楚。
告訴他們,鎮武司沒有這個打算,也做不了這個主。
讓他們有個準備,別被人當槍使。」
沈文淵抱拳道:「屬下領命。」
賀州同擺了擺手。
沈文淵轉身走出了二堂,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賀州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喃喃自語:「馬勒戈壁的,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搞鬼?等老夫查出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窗外的暮色越來越深,京城的天際在最後一抹餘暉中漸漸模糊。
......
真如寺,破妄禪院。
禪房的門窗緊閉,檐下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院中那棵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暮色中像一支支指向天空的手臂。
真玄盤膝坐在蒲團上,面前攤著十幾本泛黃的古籍和幾卷帛書。
這些是他讓如遠從藏心閣搬來的,全是關於陣法的一些典籍。
他先是又獨自去了一趟瀾江秘境,然後花了半個月時間,把這些典籍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有些內容他以前看過,有些是第一次見。
但不管是看過還是沒看過的,他這一次都看得格外仔細。
每一個陣法紋路、每一個符文結構、每一處陣眼布置,他都要反覆琢磨好幾遍。
他要搞明白一件事。
瀾江秘境底下那個嵌在岩層深處的巨大法陣,那包含封禁陣、傳送陣、洗髓池核心的三層結構,那些精妙到讓人絕望的符文,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以前他修為不夠,看不懂。
現在他已經是通幽三重樓,神魂強度遠超通幽大圓滿,對天地規則的感知遠超從前。
再看那些古籍,很多東西忽然就通了。
比如陣法的本質。
以前他覺得陣法就是畫符、擺石頭、念咒語,弄好了就能擋人、困人、殺人。
現在他知道了,那些都只是表象。
陣法的本質,是用特定的紋路和結構,去撬動天地間的規則之力。
規則是山,陣法是槓桿。
你不需要搬動整座山,你只需要找到那個支點,然後用槓桿輕輕一撬,山的重量就會幫你做剩下的事。
但問題是,你要找到那個支點。
瀾江秘境底下的那個法陣,布陣者找到了支點,而且不止一個。
三層結構,三層規則,層層嵌套,環環相扣。封禁陣用的是「隔絕」規則,傳送陣用的是「挪移」規則,洗髓池核心用的是「淨化」規則。
三套規則在同一個陣法中並行運轉,互不干擾,互相支撐。
這種手段,已經不是「技巧」了,是「境界」。
真玄將手中那本《陣法基礎》合上,放在一邊。
他從桌上拿起一支筆,鋪開一張白紙,開始畫圖。
他先畫了一個大圓,代表陣法的外圍輪廓。
然後在圓內畫了三層同心圓,代表封禁陣、傳送陣、洗髓池核心的相對位置。
第一層,封禁陣。
他用的是「隔絕」規則,符文結構以「封閉」和「阻斷」為主。
他在紙上畫了幾種常見的封禁符文,然後在旁邊標註了它們各自的規則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