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防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了整整大半個時辰。
寅時三刻,天色還是濃墨般的黑,齋堂方向的炊煙還沒升起,整座真如寺沉在一種介於夜與晝之間的灰藍色里。
他推開禪房的門,冷風裹著初冬的寒意撲面而來,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在晨色中像一幅未乾透的墨畫。
他沒有去齋堂,而是徑直往後院走去。
早課之前,他習慣先打坐半個時辰。
這是他入寺以來養成的規矩,這麼多年了從未間斷。
哪怕是在邊境跟妖族廝殺了幾個月,回到營地的第一件事也是找個僻靜處盤膝坐下,將紊亂的氣息理順了才去休息。
如悔說他這是「執念」,他不否認。
重生在這個大時代里,他必須得對得這一張超時空船票。
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雙手結印置於膝上,閉上眼睛。
丹田中的真氣緩緩運轉,一圈,兩圈,三圈,越來越快,越來越順暢。
他的修為已經穩穩地站在了化勁中期,根基紮實,真氣的純度在同輩中也算上乘。
但此刻他的心思不在修煉上。
他在想今天上午的大課。
三天前,方丈真恆在晚課時宣布了一件事:破妄禪院首座真玄師叔祖要開一次公開課,講異人。
這可不是那種閉門論道的小範圍交流,而是全寺公開的大課,真字輩、如字輩、破字輩的弟子都可以去聽。
消息傳開的時候,齋堂里差點沒炸鍋。
破防當時正端著一碗小米粥,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著,聽見這個消息,筷子懸在半空中停了兩個呼吸。
因為震驚,更因為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知道這一天會來。
在後世的史書上,這個時期被記載為「大變革時代」。
那是三個世界開始融合的起點,是舊秩序崩塌、新秩序誕生的轉折點。
史書上說,這個時代湧現出了一大批驚才絕艷的人物,他們攪動了天下的風雲,改變了武林的格局,也重塑了這方天地的規則。
而他,正站在這個時代的正中央。
破防打坐完畢,去齋堂匆匆用了早粥,便往後山演武場走去。
他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演武場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灰色的僧袍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低聲交談,有的在活動筋骨。
破防掃了一眼,心中暗暗咋舌,少說也有二三百人,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
他找了個靠後的位置盤膝坐下。
媽的,他都來得夠早了,但前面還是已經坐滿了。
破字輩的弟子們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伸長了脖子往主席台的方向看。
破防的師兄破陣坐在他旁邊,腰間懸著那柄從邊境帶回來的戒刀,刀鞘上還殘留著之前和妖族戰鬥過的痕跡。
哎,這師兄還真是節省,換個刀鞘又花不了幾個錢。
「聽說今天的大課,先是如琦師叔講。」破陣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他跟異人交過手,就在法雨寺那一戰。」
「我知道。」破防點了點頭,「如琦師叔那一戰,斬了三個異人,還生擒了他們的指揮官。」
「可不是嘛。」破陣的聲音更低了,「我還聽說,真玄師叔祖要親自演示異人的法器。那些法器叫『槍』,扣一下機關就能打死化勁期的武者,你說邪門不邪門?」
破防沒有接話。
槍嘛,他太熟悉了啊,後世連元能飛彈都整出來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演武場正中央那個簡陋的主席台上。
一張長案,一把椅子,案上放著一壺茶和幾隻茶盞。
空蕩蕩的,什麼人都沒有。
但他知道,該來的人,都會來。
破陣還在耳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破防沒有聽進去。
他的腦海中翻湧著後世史書上的那些記載。
史書上說,真如寺在大變革時期展現出了驚人的適應能力和包容性。
當其他門派還在糾結於異人的身份和來歷、還在爭論該不該接納異人的時候,真如寺已經開始了與龍國人的深度合作。
史書上說,真如寺那「靈活多變」的政策,在這個時期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行禪一脈的入世歷練,讓真如寺在與異人接觸的過程中占盡了先機。
他們有人在外面跑,有人跟異人打交道,有人收集情報,有人建立關係網。
當其他門派還在閉門造車的時候,真如寺已經把觸角伸到了異人社會的各個角落。
史書上還說,真如寺高層在這個時期展現出了驚人的遠見卓識。
他提出的「兼容並包、為我所用」八字方針,成了真如寺後續幾十年發展的總綱領。
破防深吸一口氣,將胸膛里的濁氣吐盡。
辰時三刻,晨霧散盡。
如琦走上主席台的時候,演武場上的嘈雜聲漸漸低了下去。
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腰間懸著長刀,面容白淨,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
如果說真玄四個徒弟中誰的外貌最像他,那必然是如琦了。
他在案後站定,目光掃過台下數百雙眼睛,沉默了兩個呼吸,然後開口了。
「貧僧如琦,破妄禪院弟子。今日受法海祖師之命,先跟大家說說在法雨寺跟異人交手的經歷。」
他吐詞清晰,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破防坐直了身體。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幾分,他很興奮,而且這種興奮頗為奇異。
他在後世的歷史書上沒有法雨寺之戰,可能某本縣誌上有,就算有估計也只是一段簡短的記載,寥寥數語,連參戰人員的名字都列不出來。
而此刻,他即將聽到親歷者的講述。
如琦從袖中取出一張紙箋,展開來。
紙箋上的字跡工整,是他連夜整理出來的總結。
「先聲明,貧僧不是想嚇唬誰,是想告訴大家,異人的打法變了。
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一群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的戰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
「貧僧在法雨寺親眼看見,他們的戰術是這樣的。
第一輪,迫擊炮或者其他炮。炮彈從天上掉下來,覆蓋整個戰場。
不止是打人,還會打掩體。
德宏方丈身後的殿門、院牆、石柱,全被炸碎了。
你們想想,沒了掩體,化勁期的弟子站在空曠的廣場上,拿什麼擋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