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破志,跟破夢同一批入寺的雜役,後來分到了鎮岳堂,性子急,嗓門大,每次從外面回來都要把見聞翻來覆去地講好幾遍。
「我也加練!
真玄師叔祖那才叫厲害,你知道他怎麼演示那『手槍』的嗎?
砰砰砰三槍,三個木靶,彈孔全在正中間,分毫不差!」
這回是破念的聲音,比破志沉穩些,但那股子崇拜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破夢靠在牆上,聽著隔壁的議論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些師兄弟,來自五湖四海,有世家子弟,有散修後人,有普通百姓家的孩子。
他們不知道世界在融合,不知道天藍世界是什麼地方,不知道「科技」兩個字怎麼寫。
但他們已經在討論異人的打法,討論法器的弱點,這就是真如寺。
今天他本來也想去聽聽的,但是介於這次公開課的內容是《初識異人》,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
自己對異人簡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還不如把這一天的時間用來認真修煉。
破夢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剛走進真如寺的山門,身上穿著那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腳下是一雙沾滿泥水的黑布鞋。
那時候的他在欽州那個破舊的山洞裡,對著油燈寫下了貢獻點制度和授課制度的方案,以為自己手握改變天下的鑰匙,以為自己是天選之人,以為真如寺會把他當成寶貝供起來。
結果呢?
結果真恆方丈告訴他,你說的這些,真如寺已經做了十多年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後來方丈說,真如寺願意收他,但從雜役做起。
一年。
這一年裡,不能接觸功法秘籍,不能進入藏心閣。
掃地、劈柴、挑水、做飯,什麼都干。
他答應了。
他沒有猶豫,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後世的他每天都在想怎麼在這個吃人的世界活下去。
他也很清楚的知道大變革要來了,知道世界在融合,知道三界歸一的進程不可逆轉。
但他更知道,他一個人的力量,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大時代面前,連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所以他幾乎是沒有猶豫便加入真如寺。
掃心寮的日子,比他預想的要苦得多。
每天卯時起床,先去後院的水井邊打水,把齋堂門口那幾口大缸灌滿。
一擔水百來斤,從水井到齋堂二百來步,他每天要挑上百趟。
他雖有修為在身,但掃心寮的規矩是幹活不能使用真氣。
他的肩膀磨破了皮,結痂,又磨破,再結痂。
反反覆覆了大半個月,才終於長出繭子來。
挑完水去劈柴。
後院的柴房裡堆著從後山砍來的松木,碗口粗,一斧子劈下去,木屑四濺。
他剛開始劈的時候掌握不好力道,
要不是把木樁直接砍成兩半,要不就是斧頭經常卡在木頭裡。
後來慢慢摸到了門道,看木紋,找縫隙,順著紋理劈,一斧一個。
劈完柴去掃地。
真如寺大得很,光是大雄寶殿前的廣場就有方圓幾十丈。
他拿著那把比他個頭還高的大掃帚,從東掃到西,從西掃到東。
掃帚划過青石板的聲音,沙沙的,像蠶吃桑葉。
他掃了三百多天,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塊石板有條縫、哪塊石板有個缺口。
掃完地去齋堂幫忙。
摘菜、洗米、燒火,什麼活都干。
齋堂的師父們不太愛說話,但人都不錯。
有時候看他幹得累了,會多給他舀一勺菜,或者在碗底藏個饅頭。
他每次都默默地吃了,不說什麼客氣話,但心裡記著。
晚上亥時才能歇。
回到那間逼仄的禪房裡,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他會盤膝坐在蒲團上,運轉《真如鍛氣訣》,把白天消耗的真氣一點一點地補回來。
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像一條乾涸的溪流重新有了水。
他是重生者,但他沒有驕傲。
不對,他應該是驕傲過。
他以為自己手握劇本,以為自己能在這個世界呼風喚雨。
結果現實給了他狠狠一巴掌。
真如寺的貢獻點制度,已經實施了十多年。
真如寺的授課制度,已經實施了十多年。
他以為自己是先知,其實他只是個後知後覺。
從那天起,他放下了所有的驕傲。
他不再想「我是重生者」這件事,不再想「我比所有人都知道得多」這件事。
他把自己當成一個最普通的雜役弟子,掃地、劈柴、挑水、做飯。
他認真地掃好每一塊石板。
他認真地劈好每一根木柴。
他認真地挑好每一擔水。
他認真地做好每一頓飯。
他知道這些事看起來很卑微,但他更知道,一個人連卑微的事都做不好,憑什麼去做大事?
掃心寮的首座是真暉師叔祖,一個六十來歲的抱丹期高手,面容方正,話不多,但做事極有章法。
他每天都會來後院轉一圈,看看柴房裡的柴夠不夠,看看水缸里的水滿不滿,看看院子裡的落葉掃沒掃乾淨。
他從不多說什麼,只是看。
看完了,點點頭,就走了。
破夢不知道真暉師叔祖對他的評價是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從來沒有被批評過,因為他真的用心在做了。
三個月後,真暉師叔祖讓他開始接觸功法。
是《真如七殺拳》的前三式。
說是「接觸」,其實就是讓他自己看拳譜,自己琢磨,不懂的可以問,但沒人會專門教他。
他花了半個月,把前三式練得像模像樣,但他不露聲色,裝作一個普通雜役該有的進度,不快不慢,不顯山不露水。
半年後,真暉師叔祖開始讓他跟著如字輩的師兄們一起上早課。
他每天寅時起床,先幹完自己的雜活,然後趕到藏心閣後面的小佛堂,站在角落裡,聽如字輩的師兄們誦經、打坐、論法。
九個月後,真暉師叔祖讓他開始接觸《真如定慧刀》,給了他一本抄本,讓他自己練。
他每天傍晚幹完活,一個人跑到後山的竹林里,對著月光一刀一刀地劈。
一年後,他通過了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