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那天,真暉師叔祖坐在掃心寮的正堂里,面前放著一碗茶。
破夢站在他面前,雙手合十,匯報這一年的收穫。
在這一年裡想通了很多事,無論是剛重生時的那種迷茫和恐懼,還是那種興奮和不知所措。
亦或是他掃過的每一塊石板,劈過的每一根木柴,挑過的每一擔水,做過的每一頓飯。
他終於明白了。
重生不是用來驕傲的,是用來敬畏的。
敬畏這個世界,敬畏這個時代,敬畏那些比他走得早、走得快、走得遠的人。
真暉師叔祖聽完,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去藏心閣領法號吧。」
破夢的鼻子有些發酸,但他忍住了。
他雙手合十,深深一揖,轉身走出了正堂。
藏心閣的首座是境岳師叔祖,一個九十多歲的老僧,鬚眉皆白,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永遠在打瞌睡。
破夢跪在蒲團上,境岳師祖問了幾個佛經上的問題,他一一作答。
然後境岳師祖拿出戒刀,在他頭上落了七刀。
青絲散落一地。
「秦夢生,從今日起,你便是真如寺破字輩弟子。
賜法號破夢。」
「破夢」二字,取自「破妄尋真,夢醒歸真」。
破夢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髮絲,心中居然在想著不是因為自己俗名秦夢生才叫破夢的嗎?
罷了罷了。
前世今生,兩世為人。
這一世,他終於在真如寺紮下了根。
受戒之後,他被分到了如心門下。
如心是如字輩中修為最高的,已經是蘊丹期,他有一門自創的劍法,叫《禪劍》。
武學天賦和悟性在如字輩中獨樹一幟。
破夢對這個師父很滿意。
如心話不多,但做事極有章法。
他從不苛責弟子,也從不過分溺愛。
他給破夢的指導,每一次都在點子上;
他給破夢的丹藥,每一粒都是自己省下來的。
破夢有時候會想,如果後世的歷史書上有一頁是寫如心的,那一定是一行很小的字,小到沒有人會注意到。
但在他心裡,師父的分量重得不能再重。
此刻,破夢坐在掃心寮的禪房裡,聽著隔壁師兄弟們的議論,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嘖嘖嘖,師叔祖是真捨得啊,那本《真如寂照破妄錄·通幽篇》,就放在善功堂的架子上,跟那些普通功法排在一起,誰都能看!」
「誰說不是呢,通幽境的突破心得啊,就這麼放著讓大家兌換。」
「我今天下午剛去善功堂兌換丹藥,親眼看見的。就在對話列表的功夫篇裡面。」
「那有人換了嗎?」
「聽說還沒。五千貢獻點,不是小數目。
但肯定有人已經在攢了,你沒看今天大課上那個如字輩的師叔問師叔祖了嗎?
你想想,連抱丹期的師兄都在問了,那些蘊丹期的師叔師伯們能不動心?」
破夢的眼皮跳了一下。
通幽境的突破心得,在善功堂公開兌換?
這在他前世活好像也沒聽說過哪家門派會把這種級別的秘典公開放在善功堂里啊?
難道是自己級別不夠?
都說功法不傳六耳,心得不授外人。
這是江湖上千百年來的規矩。
越是高深的功法,越是要藏著掖著,傳男不傳女,傳嫡不傳庶,傳內不傳外。
可真玄師叔祖還真就這麼幹了。
把《真如寂照破妄錄·通幽篇》放在善功堂里,誰有貢獻點誰就能看。
這是什麼?這是要把通幽境的路,鋪給所有人走。
此刻他對師叔祖的敬佩之情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又如黃河泛濫,一發而不可收拾。
他在後世知道真如寺最終會站在世界之巔,知道真如寺會成為三界融合後最大的勢力之一。
原來在這個時候,真如寺已經展現出了格局。
不藏私,不獨享,不把知識當成私有財產,而是把它當成可以共享、可以傳承、可以讓所有人受益的東西。
他們把功法放在善功堂里,誰有本事誰換。
他們把心得寫在冊子裡,誰有貢獻點誰看。
你行你就上,你菜就多練。
破夢忽然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拉開門閂。
隔壁的議論聲還在繼續,他沒有理會,徑直穿過院子,朝善功堂的方向走去。
暮色已經很深了,月亮悄然爬到東邊山上,破夢走得不快不慢。
他走到善功堂門口的時候,門還開著。
善功堂的執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僧人,化勁期的修為,面容方正,正坐在案後整理文牘。
見破夢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整理。
「師叔,弟子想看看功法名錄。」
那執事指了指牆上掛著的一塊大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分門別類,一目了然。
破夢走到木板前,目光從下往上掃。
雜役篇、入門篇、進階篇、高深篇。
每一個大類下面又分若干小類,每一門功法後面都標註著兌換所需的貢獻點。
他的目光一路往上,停在最上面那一行。
「《真如寂照破妄錄·通幽篇》,破妄禪院首座真玄著,兌換所需貢獻點:五千。」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本典籍為真如寺鎮寺之寶,蘊丹修為之下兌換者須經方丈或常務副方丈書面批准。
兌換後可在破妄禪院首座禪房中查閱,不得外借,不得抄錄,不得帶出破妄禪院。」
聽說是一回事,看到是另外一回事。
此刻破夢有點懵,他在善功堂門口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
他沒有覺得冷,反倒感覺心裡有一團火在燒。
破夢很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因為「從雜役做起」而離開,慶幸自己在掃心寮的那一年沒有偷懶,慶幸自己拜在了如心門下,慶幸自己坐上了真如寺這艘大船。
他知道世界劇變之時,也是舊秩序崩塌新秩序誕生之時。
無數門派會在這場大變革中灰飛煙滅,無數高手會在這場大洗牌中跌落神壇。
但真如寺不會。
回到掃心寮的時候,隔壁的議論聲已經停了。
師兄弟們大概都睡了,或者還在黑暗中各自想著心事。
破夢沒有點燈,在黑暗中盤膝坐下,閉上眼睛。
丹田中的真氣緩緩流轉,在心裡對自己說了,「這一世,值了。」
然後他沉入丹田,不再想任何事情。
真氣如江河奔涌,一波接一波,一浪高一浪。
他能感覺到,那層通往化勁後期的薄膜正在鬆動,像春天的冰面下的暗流,隨時都會破冰而出。
在這個時代,慢一步,可能就是落後一生。
而他,不想落後。
唯有修煉才是他唯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