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打,是不能正面打。」清玄真君走回案前坐下,手指在輿圖上輕輕點了一下。
「佛門用溫水煮青蛙,我們也用溫水煮青蛙。
他們蠶食我們的地盤,我們就蠶食他們的聲望。
不費一兵一卒,慢慢耗。」
李道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掌門的意思是,輿論?」
「對。輿論。」清玄真君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密室中的四個人能聽見。
「你們在玄國安排了一些人手,讓他們在江湖上散布一些消息。佛門的擴張、真如寺的手段、真玄的修為,這些東西,都可以拿來用。」
他頓了頓,手指在輿圖上點了一下。
「不用編造,不用捏造,只需要把事實說出來,稍微換一個角度。
比如,緣起寺被滅這件事。真相是什麼?是緣起寺先動的手,真如寺反擊。
但玄國江湖上沒人敢說,或者都在裝作不知道。
但如果我們特意強調『真如寺滅了緣起寺滿門』,江湖人會怎麼想?」
張遠山的眼睛亮了,「他們會覺得真如寺恃強凌弱,仗勢欺人。」
「對。」清玄真君點了點頭。
「再比如,佛門在夏國邊境傳教。
真相是什麼?是『文化交流』。
但我們可以說,『佛門狼子野心,欲以宗教滲透顛覆夏國道統』。
這話重不重?重。但有沒有依據?有。他們確實來了,確實在傳教,確實在拉攏小門派。
我們不說謊,我們只說他們想聽的那一面。」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
「輿論戰,打的是持久戰。
今天散一條消息,明天散一條消息,後天再散一條。
一條兩條沒人信,十條八條呢?百條千條呢?
時間長了,假的也能變成真的,何況我們說的本來就是真的。」
王清源點了點頭:
「掌門說得對。
而且,我們不止可以打輿論戰。
還可以暗中扶持佛門內部的反對派。
佛門八宗,不是所有人都服真如寺。
律宗、密宗、華嚴宗,哪一家沒有自己的想法?
我們可以給他們支持,讓他們去跟真如寺斗。
佛門內部亂了,我們就有了喘息之機。」
清玄真君看了他一眼:
「這個事,你去辦。記住,不要暴露。
一旦暴露,立刻切斷聯繫,不要讓人查到山南觀頭上。」
王清源抱拳道:「弟子明白。」
清玄真君又看向張遠山:
「輿論的事,你來負責。
先從玄國開始,慢慢擴散到夏國。
不要急,不要躁。
這是一盤大棋,需要慢慢下。」
張遠山抱拳道:「弟子明白。」
清玄真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月光從通風口漏進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意。
「佛門在玄國把道門連根拔起,這是事實。
貧道認了。
但他們把手伸到夏國來,貧道不能忍。
夏國是道門的地盤,六百年前是,六百年後也是。
佛門要來,可以。
但來了就別想走。」
他收回目光,看著三人:「都去吧,按計劃行事。注意保密。」
三人站起身來,朝清玄真君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密室。
清玄真君坐在案後,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捲輿圖上,紅藍標記犬牙交錯,像兩軍對壘的陣勢。
藍色的是道門,紅色的是佛門。
在玄國境內,幾乎全是一片紅色,藍色寥寥無幾,像被圍困在孤島上的殘兵。
而在夏國境內,藍色雖然還占著大半,但邊境線上已經出現了星星點點的紅色,像蔓延的火勢,
正在一點一點向內地滲透。
看了一會兒,他將那捲輿圖收好,放回原處。
......
半年時光,如白駒過隙。
對於江湖而言,半年足夠讓一場風波的餘波擴散至整個天下。
尤其是當這場風波牽扯到佛門八宗三上寺的真如寺時。
玄國,梧州,江城。
一座普普通通的酒樓,坐落在普普通通的街巷之中。
江城的武者在整個玄國排不上號,抱丹境便能在這座小城裡橫著走,至於蘊丹期?
那是各大門派長老級別的存在。
至於更高?江城人沒見過,也不想見。
「你們聽說了嗎?東海雲家被滅門了。」
說話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腰裡別著一口單刀,刀鞘磨損得厲害,一看便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物。
此人姓趙,單名一個「橫」字,化勁中期的散修,在江城這地界算是數得上號的人物。
「雲家?」同桌的年輕人瞪大了眼,「東海雲家?那可是有抱丹境老祖坐鎮的世家!」
「抱丹境?」趙橫嗤笑一聲,端起了酒碗,卻沒有立刻飲下,而是用拇指摩挲著碗沿,「雲家老祖抱丹不假,可你知道殺他的是誰?」
年輕人搖頭。
趙橫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擱在桌上,環顧四周,壓低了聲音:「真如寺的人。」
酒樓里本就嘈雜,但趙橫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方圓三丈之內竟沒了聲響。
不是因為他聲音大,而是因為那三個字本身就帶著分量。
「真如寺......」年輕人喃喃重複了一遍,臉色變了變,「可是,雲家和真如寺有什麼仇怨?」
「仇怨?」趙橫冷笑,「雲家老祖的嫡長孫,十年前在真如寺聽經時犯了色戒,被逐出了山門。雲家覺得丟了面子,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跟真如寺作對,給真如寺使了不少絆子。結果呢?」
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全沒了」的手勢。
「可這也......」年輕人慾言又止。
「這也太狠了?」趙橫替他說了出來,「你是想這麼說,對不?」
年輕人沒吭聲,算是默認。
趙橫搖了搖頭,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卻沒有急著喝,而是望著碗中渾濁的酒液,像是在思考什麼。
良久,他才開口道:「你知道緣起寺是怎麼沒的嗎?」
「緣起寺?」年輕人一愣,「不是說是被大黑天寺的餘孽報復了嗎......」
「呵呵。」趙橫打斷了他,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複雜:
「緣起寺剛和真如寺交惡,就遇到了大黑天寺餘孽?有這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