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寺當年那也是三大寺上寺,方圓千里的香火地,怎麼可能被大黑天寺餘孽給滅了?」
年輕人的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趙橫也沒再往下說,而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起身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老弟,江湖這潭水,深得很。有些事,知道就行了,別到處說。」
說完,他從懷裡摸出幾枚銅板擱在桌上,轉身便走。
年輕人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他身旁一直沒說話的老者這時才緩緩開口:「小陳,你初入江湖,有些事還看不明白。趙橫那話,是說給你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怎麼說?」
老者捻著鬍鬚,眯起了眼:「真如寺,怎麼說呢......你敬它也好,畏它也罷,都無所謂。但你千萬別惹它。」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別惹真如寺年輕一輩武者。」
「為什麼?」
「因為那些個和尚都喜歡......」老者斟酌了半天,最終選了一個在他看來最貼切的詞,「釣魚。」
「釣魚」這個詞,在玄國江湖流傳甚廣。
起因是一樁舊事。
許多年前有個叫戒定寺的門派,每次對真如寺使陰招、下絆子,都被真如寺真玄給演戲騙著發生衝突然後趁機處理掉對方。
當年的戒定寺法王和方丈也都不是莽夫,但還是中了招。
關鍵是整個江湖上都差不多快十年以後,遇到了真如寺的如遠使用同樣的招式才反應過來當年戒定寺是被真如寺陰死了。
這件事後來在江湖上傳開,有人在討論真玄為什麼不直接下手。
江湖同道討論以後得到的結果是真玄應該是要占大義的名義。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在江湖人看來,卻又是另一層意思,這人,太特麼陰了。
陰死對方不說,直接還占個名分。
從那以後,江湖上便多了一個說法:真玄愛「釣魚」。
他等著別人先出手,等著別人犯戒,然後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方式,給予對手最致命的打擊。
戒定寺的法王和方丈,不就是這麼死的嗎?
可江湖不在乎真相。
江湖在乎的是故事。
「真如寺的那些老陰貨,又釣魚了。」
這話在玄國武者之間流傳甚廣,說來也怪,明明是罵人的話,可說起來的時候,大多數人的語氣里並沒有什麼惡意,反而帶著一種......怎麼說呢,一種「你看我就說吧」的幸災樂禍。
玄國人太了解真如寺了。
真如寺是什麼地方?
玄國佛門三上寺之一,禪宗核心道場,百年來香火不絕。
你若是好人,真如寺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你若是什麼壞人......那你就得小心了。
因為真如寺會真的像江湖上的恩怨門派一樣,跟你喊打喊殺,用他們的話說,實力才是真理。
所以玄國人對真如寺的感情很複雜。
真如寺這些年做了多少善事,大家有目共睹。
災年施粥,荒年減租,疫年贈藥,玄國境內的百姓沒少受真如寺的恩惠。
但真如寺的手段,狠起來比誰都狠。
緣起寺的下場,戒定寺的遭遇和妖族的結局,這些事都擺在那兒,沒人能當作沒看見。
可你要說真如寺是大反派?
玄國人大都搖頭。
「反派?不至於。真如寺沒欺負過平民百姓,也沒欺壓過小門小派。那些倒霉的,都是自己作死。」
這就是玄國人的普遍看法。
......
可在夏國,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夏國,青雲城。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裡,三個人正圍坐在石桌前,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濁酒。
這三人是夏國一個小門派「清風劍派」的長老。
說是長老,其實整個門派也就十幾個人,掌門也不過是抱丹初期的修為,放在整個夏國,連三流門派都算不上。
但正因為門派小,他們才更關心江湖上的大事。
因為這關係到他們該如何站隊,該如何自處。
「聽說沒有?真如寺又出事了。」說話的是二長老周鶴,四十多歲,瘦長臉,留著一撮山羊鬍。
「出什麼事?」三長老宋平夾了一粒花生米,漫不經心地問。
「有人在江湖上散播真如寺的黑歷史。」周鶴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說得還挺狠的。什麼『佛面獸心』『偽善宗門』『殺人不眨眼的大和尚』,怎麼難聽怎麼說。」
大長老方元坐在主位,一直沒吭聲,這時才緩緩開口:「你笑什麼?」
「我笑?」周鶴一愣,「我不該笑嗎?真如寺這些年已經跑到我們夏國來了,終於有人收拾他們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方元搖了搖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卻沒有喝。
「周鶴,你覺得是誰在散播這些消息?」
「誰?」周鶴想了想,「緣起寺的舊部?再不然,就是戒定寺,反正是真如寺的仇敵唄......」
「都不像。」方元打斷了他。
「為什麼?」
方元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們想想,真如寺在玄國的地位,那是百年來經營出來的,不是幾個謠言就能動搖的。
散播這些消息的人,目的不在玄國,而是在我們夏國。」
「在我們夏國?」周鶴不解。
「對。」方元點了點頭,「玄國人了解真如寺,知道真如寺的底細,所以這些消息在玄國掀不起多大的風浪。可在夏國,真如寺本來就是外來戶,本來就被人看不慣,這些消息一傳過來,那就是火上澆油。」
宋平放下筷子,接話道:
「方師兄說得對。
我前幾日在茶館裡聽人說起真如寺,差點沒把人給罵死。
說什麼真如寺的和尚都是表面慈悲、內里狠辣的騙子,說什麼真玄就是個披著袈裟的屠夫,越說越離譜。」
「那你怎麼看?」方元問。
宋平沉吟了片刻,說:「我怎麼看?我覺得......真如寺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也沒他們說的那麼壞。」
「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