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想啊,真如寺在夏國確實做了不少事。」宋平掰著手指頭算。
「三年前,夏國北邊鬧瘟疫,是真如寺派了僧人來義診贈藥。
一年前,青雲城發大水,是真如寺分寺開倉放糧,救了半個城的人。
這些事,做不了假。」
周鶴哼了一聲:「做點善事怎麼了?那是他們應該做的。他們占了夏國那麼多香火地,收了多少香火錢,做這點事不是應該的?」
「應該的?」宋平看了他一眼,「二師兄,咱們清風劍派也是吃香火的,你問問掌門師兄,咱們做過幾件善事?」
周鶴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最終沒再說話。
方元這時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真如寺在夏國名聲不好,是有原因的。」他說。
「一來,他們是外來戶,夏國人天生排外。
二來,真如寺的實力太強了,強到夏國本土的道門都壓不住他們,這種壓制,自然會招來嫉恨。
三來嘛......」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院門方向,確認沒有外人,才壓低聲音說:
「真如寺的手段,確實夠狠。
當年緣起寺舊事,雖然都知道是對方先對真恆方丈出手,且明面上來說找不出真如寺半點毛病。
可咱們都明白,那是一場滅門。
滅的是佛門同修,殺的是和尚。
這種事,放在哪個國家,都不會讓人舒服。」
周鶴和宋平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方元將杯中茶喝完,站起身,負手望著院中的那棵老樹。
「所以我說,外面那些人罵真如寺,不是沒有道理。
但咱們自己心裡得有桿秤,真如寺就算真有什麼黑歷史,那也是跟那些大門大派之間的恩怨,跟咱們這樣的小門小戶沒關係。
咱們別去惹他們,他們也不會來找咱們的麻煩。」
他轉過身,看著兩個師弟,目光認真起來:
「記住,以後在外面說話,別跟著罵真如寺。
真如寺的和尚是不是偽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真如寺的和尚咱們惹不起。」
......
時間一晃,又過了半年。
暮色四合,太乙山的輪廓在最後一抹餘暉中漸漸模糊。
山南觀藏經閣後的密室里,燈火將四壁照得一片通明。
張遠山坐在黃花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文牘,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這些是從夏國各地聯絡點送來的情報匯總,記錄了近半年來江湖上關於真如寺的各種議論。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個下午,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李道玄坐在他對面,一口一口喝著茶,節奏不緊不慢。
王清源坐在角落裡,雙手抱在胸前,面色陰沉。
「師兄,這是上個月的輿情匯總。」張遠山從文牘中抽出一張紙箋,推到李道玄面前。
「真如寺在西和州的傳教活動,比預想的要順利得多。
他們已經發展了幾百個信眾,還在州城邊上買了一塊地,說要建分院。
當地官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既不支持也不反對,擺明了是看風向。」
李道玄拿起紙箋,目光在上面緩緩移動:「幾百個信徒?這才多久功夫。照這個速度,再過兩年,西和州就要被佛門給滲透乾淨了。」
王清源從角落裡站起身來,走到案前,低頭看了一眼紙箋,拳頭攥緊了。
「掌門那邊怎麼說?」
「掌門說,按計劃行事。」張遠山從文牘中又抽出一張紙箋,推到桌子中央。
「輿論戰的效果已經出來了。
玄國那邊,茶館酒肆里關於真如寺的議論越來越多,雖然玄國人不太當真,但至少說明我們的消息渠道是通的。
夏國這邊效果更好,尤其是邊境三個州,老百姓對佛門的印象已經很差了。」
他頓了頓,手指在紙箋上點了點。
「上個月,邰洲那邊發生了一件事。
一個真如寺的和尚在街上化緣,被幾個地痞圍住了,罵他是『偽善和尚』。
那和尚沒有還手,只是念了聲佛號就走了。
可第二天,那幾個地痞就被打了。
沒人知道是誰幹的,但所有人都說是真如寺派人幹的。
消息傳開,邰洲的老百姓對佛門更反感了。」
李道玄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叫『欲加之罪』。不是我們編的,是他們自己惹的事。
那幾個地痞被打,也許跟真如寺沒關係,也許是他們自己得罪了別人。
但老百姓不管這些,他們只知道真如寺的和尚來了,然後地痞就被打了。
這就夠了。」
王清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效果是有了,但速度太慢。
按照這個進度,沒有三五年,根本動搖不了真如寺的根基。」
「不急。」張遠山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橫樑上。
「掌門也說了,這是一盤大棋,要慢慢下。
輿論戰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等佛門的聲望垮了,我們再去收攏那些被佛門擠壓的小門派,不費一兵一卒。」
三人在密室中又商議了半個時辰,將下一步的計劃反覆推敲了幾遍,才各自散去。
確實,這一年裡,江湖上多了許多關於真如寺的議論。
起初只是茶餘飯後的閒話,後來漸漸成了茶館酒肆里的固定話題。
說書先生們翻來覆去地講,聽眾們翻來覆去地聽,越聽越覺得真如寺這座佛門聖地,底子並不那麼乾淨。
最先傳開的,是戒定寺的事。
那日傍晚,欽州碧波城的茶館裡坐滿了人。
一個走南闖北的行商放下茶碗,抹了抹嘴,壓低聲音對鄰桌的幾個人說:
「你們知道戒定寺是怎麼沒的嗎?對外說是苦清方丈自殘三掌,真玄大師被迫反擊。
可你們想想,苦清一個抱丹圓滿,自殘三掌之後修為跌到抱丹後期,真玄那時候對外可是化勁圓滿。
一個化勁圓滿,能一刀劈了抱丹後期?這不是明擺著釣魚嗎?」
鄰桌一個年輕後生皺起眉頭:「你是說,真玄大師故意隱藏修為,引誘苦清出手?」
行商嘿嘿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我可沒這麼說。
但你們自己琢磨琢磨,真玄大師那時候要是早就是抱丹期了,他藏著不露,等苦清出手了才亮刀。
這不是釣魚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