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架山的杜鵑花開得正盛,從山腳一路燒到半山腰,像是誰把晚霞裁了一塊鋪在山上。
但真如寺的僧人們無人有暇欣賞這暮春景致。
辰時三刻,藏心閣二樓的議事廳大門「砰」地推開,真明幾乎是撞進來的。
他手中攥著一份剛剛收到的急報,紙頁上的墨跡還未乾透,邊角被他捏出了褶皺。
他的面色比平日裡白了幾分,眉宇間那股書卷氣被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取代。
「快!飛符傳訊!方丈請各位常委立刻到藏心閣議事!」他的聲音在走廊上迴蕩,驚起了幾隻在檐下棲息的飛鳥。
半個時辰前,真恆正在方丈禪房批閱文牘。
桌上攤著厚厚一疊各分寺送來的月度報告,他一份一份地看,用硃筆在需要改進的地方批註。
窗外陽光正好,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正要翻開下一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方丈師兄,真明師兄請您立刻去藏心閣,有緊急大事!」
是如瀾的聲音,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緊張。
真恆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他什麼也沒問,將桌上的文牘摞成一疊推到桌角,整了整僧袍,推門而出。
他的步伐很快,僧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但他面色依舊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與此同時,破妄禪院裡,真寂正站在老槐樹下教導幾個破字輩的弟子練拳。
今天是真寂的公開課,他的《空性拳》全寺第一,剛猛凌厲,每一拳打出都有風雷之聲。
但他今日沒有出手演示,只是站在那裡,用低沉的聲音講解拳理。
「空性拳的要義不在力,在『空』。空不是沒有,是無限可能。你們練了這麼多年,還在用死力,這是把自己框住了。」
破防站在最前面,聽得最認真。
他的修為已經到了化勁後期,在破字輩中算是出挑的,但這次聽真寂師伯講課,都覺得自己的拳法還有太多可以改進的地方。
真寂正要繼續往下講,一個知客僧從院門外快步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在他面前站定。
「師叔,方丈請您立刻去藏心閣議事。真明師兄說,十萬火急。」
真寂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你們自己練」,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步伐極快,幾步就消失在了甬道的拐角處。
破防站在原地,看著師伯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不安。
他在真如寺待了這麼久,從未見過知客僧用「十萬火急」四個字。
鎮岳堂的演武場上,真武正在帶隊訓練。
幾十個弟子兩兩對練,刀光劍影,喊聲震天。
真武站在場邊,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如炬地盯著每一組弟子的招式。
「如峰,你的刀偏了三分。劈出去之前先看對手的肩膀,肩膀一動,你就知道他要往哪邊閃。」
「破缺,你太急了。對手還沒動你就先動了,這不是先發制人,是自亂陣腳。」
他正說著,一個傳令兵從場外跑來,遞上一張紙條。
真武接過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變,轉身就走。
走到場邊時,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所有人繼續練,不准偷懶。」
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漸遠去。
真圓從東跨院趕過來的時候,僧袍的扣子都沒系好。
他正在跟幾個行禪一脈的弟子商議夏國邊境傳教的事,收到消息後二話沒說就往外走。
明心跟在他身後,面色也不大好看。
「師父,出什麼事了?」明心壓低聲音問。
「等我去了就知道。」真圓的回答很簡短,步伐沒有停。
藏心閣二樓,長案上已經擺好了茶盞和文牘。
金剛石桌面被擦拭得一塵不染,能照見天花板的橫樑。
窗外的古松枝幹探進檐下,松針在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真明站在長案旁邊,手裡拿著那份急報,手指微微收緊。
他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平靜,但眼中的凝重怎麼都藏不住。
真恆第一個到。
他走進議事廳,在主位坐下,看了一眼真明手裡的急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真寂第二個到。
他最急,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在左手邊第一席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濃眉緊鎖。
真武第三個到。
他的額頭上還掛著汗珠,勁裝的領口被汗水浸濕了一圈。
他在真寂對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氣灌了下去,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真明身上。
「師弟,到底什麼事?搞這麼大陣仗?」
真明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空的座位。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等人齊。
真武靠在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面色沉了下來。
真圓和真悟一前一後走進來。
真圓在主位右側坐下,真悟則往後面坐,面色沉穩。
「什麼情況?」
真圓剛一坐下,面對真恆,開口就問,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真恆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等人都到齊了再說。」
境修境空等常委也陸續到了。
真玄是最後一個到的,他原本是在閉關的,也被這「十萬火急」四個字召喚來了。
但他依然是步伐不緊不慢,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走進議事廳時,他看了一眼眾人的面色,什麼也沒說,在真武旁邊坐下,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境心和境真也到了。
兩位老僧坐在長桌右側,面色平靜,但眼中都帶著一絲凝重。
真恆看大家有些緊張,於是笑了笑,說道:
「今日開這個常委擴大會議,有兩件大事要說。第一件,貧僧先要恭喜境真師叔。」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坐在長桌右側第三位的灰袍老僧身上,嘴角浮起笑意:
「師叔閉關半年,一朝破境,真如寺又添一位融丹高手。
這是寺里的大喜事,也是佛門的大喜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境真身上。
這位在秘境裡困了五十年的老僧,面容方正,沉默寡言,眉毛已經白了,但面色紅潤,一雙眼睛精光內斂。
他穿著一件灰白色僧袍,整個人樸素得像寺院裡打雜的老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