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慈寧宮。
殿中一地狼藉。
碎瓷殘玉映著燈火,亂糟糟鋪了一片。
只聽得上頭一道蒼老女聲尖利發顫,幾乎要撕破殿瓦。
「反了!反了天了!」
甄太妃一身絳紫宮裝,鬢髮微亂。
臉上已不復平日養尊處優的端貴,只剩一片扭曲怒色。
「甄家乃是哀家的娘家!那小畜生竟敢屠我甄家滿門!一個賈家旁支出來的狗奴才,也敢這般欺到哀家頭上來!」
幾個宮女、內監跪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你這般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自殿外傳來。
明黃色的龍袍下擺跨入門檻。
太上皇背負雙手,面沉如水的走了進來。
甄太妃一見太上皇,當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陛下!您可要給甄家做主!殺了那賈瑞,殺光西廠那群鷹犬!還有那萬貴妃,那妖婦縱容西廠至此,分明是有意絕我甄家根苗,您也該一併除了她!不然甄家上下,豈不是白死了!」
太上皇負手立在殿中,面色陰冷。
他雖見甄太妃哭的傷心,神情卻絲毫不為所動。
反倒皺眉冷叱道:「哭夠了沒有?」
這一句聲音不高,卻像兜頭一盆冷水,將甄太妃澆得微微一滯。
太上皇這才沉著臉道:「殺光西廠?殺了萬貴妃?你說得倒輕巧。」
「西廠如今雖折了雨化田,可到底還是老四手中的利刀。萬貴妃又是他心尖上的人。朕若此時動手,老四那頭豈會無動於衷?
西城門外如今早有驍騎營的人駐紮,西廠的番子也匯聚乾清殿和鳳鸞宮。朕若為你甄家一時之氣,便和老四在宮城裡翻臉,朝堂立刻動盪,京營也要大起干戈。」
他說到這裡,眸色更沉了幾分。
「如今北邊諸胡虎視眈眈,南邊白蓮教又未平。朕要的是一個穩穩噹噹的朝局,不是為了你甄家,把這大夏江山都拖進亂局裡去。」
甄太妃聽得胸口發堵,幾乎咬碎銀牙。
顫聲道:「難道……難道甄家這幾百口人的血仇,便這麼算了?賈瑞那小畜生就這麼安然無恙的活著?」
太上皇冷冷看了她一眼。
「他活不了幾天了。」
「如今都察院那幫御史言官,已群起而攻,彈劾賈瑞擅殺皇差、屠戮江南大族。滿朝勛貴也已跟著鼓譟。
朕更密令魏進忠的東廠把神京城內外盯死,只要那小子一回神京,便即刻拿下,交三法司會審。若有反抗,便當場格殺。」
他微微頓了頓,唇角露出一絲冰冷之意。
「朕不會讓他變成第二個雨化田。」
「雨化田既已死了,再殺了這賈瑞,西廠便是一頭沒了爪牙的病虎。到時候,慢慢剪除也就是了。而沒了西廠,老四和那女人,也翻不起什麼浪來。」
甄太妃聽了這話,雖仍怨怒難平,到底不敢再和太上皇頂嘴。
太上皇又瞥了她一眼。
見她總算安靜了幾分,便不再多留,轉身出了慈寧宮。
待太上皇一走,甄太妃那股壓著的怨毒便又翻了上來。
咬牙切齒道:「朝堂上的事,哀家管不了。但哀家絕不能讓那小畜生痛快!哀家要讓他身邊親近的人,一個個都死絕!」
邊上一個心腹嬤嬤聽了,忙上前壓低聲音。
「太妃娘娘,金陵薛家和那小畜生走得極近。而且薛家之前還不知好歹,忤逆了娘娘您的御賜,不如……」
甄太妃眸光一閃。
「薛家?」
她冷笑了一聲。
「不錯。那薛家既敢投靠那小畜生,哀家便斷不能留他們。」
她沉吟片刻。
忽的冷然道:「去,把王子騰的夫人召進宮來。哀家要借她王家的刀,讓他們自己清理門戶!」
……
乾清殿裡,藥香隱隱。
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聲,自內間斷斷續續傳出來。
萬貴妃坐在榻邊。
榻上靠著的,正是當今大夏皇帝隆武帝。
隆武帝年紀並不甚大,不過二十多歲。
面容清俊,眉眼溫雅。
只是臉色透著一股病態的蒼白。
唯有那雙眼眸,在看向萬貴妃時。
褪去了帝王的防備,滿是依戀與和煦。
萬貴妃伸出纖纖玉手,輕輕貼在隆武帝的後心。
一股綿長精純的真氣自她掌心吐出。
緩緩順著經脈替他溫養肺腑,壓制咳喘。
「陛下近日咳得越發厲害了,還是該多保重龍體。」
隆武帝靠在軟枕上,略略喘勻了氣,抬眸朝她一笑。
「朕沒事。」
只是他才笑了一下,便已察覺萬貴妃今日眉間似比平常更沉了幾分。
不由收了笑意,溫聲問道:「江南出事了?」
萬貴妃沉默了片刻。
那張艷麗得近乎攝人的臉上,掠過一絲悲意。
那悲意一閃即逝,很快又被冷色壓了下去。
最終淡淡開口。
「雨化田……死了。」
這五個字一落,乾清殿裡像是忽的靜了一靜。
隆武帝眉尖一挑。
「甄家?」
萬貴妃點了點頭。
「甄家聯合南鎮撫司、東廠,又拉上少林、武當、峨眉、天行劍宗,乃至白蓮教,於太湖星落原設伏。」
她頓了頓,聲音微寒。
「雨化田……力戰而亡。」
隆武帝眉頭緊蹙,低聲重複了一遍。
「甄家……」
這一刻,這位看似孱弱溫和的年輕皇帝,眼底驟然爆發出令人心悸的凌厲與皇者鋒芒。
他抬眼看向萬貴妃。
沉聲道:「在江南的西廠人馬,怕是也折損嚴重。若要立刻向甄家動手,短時之內,只怕有心無力。」
聽到這話,萬貴妃臉上的陰鬱卻忽然散去。
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中閃過一抹激賞與欣慰。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密箋,遞給隆武帝。
「這是剛用飛鴿傳回的急報。」
「賈瑞已在太湖君山島斬了金陵鎮守太監,收服江南水師與丐幫。又於昨日,在金陵滅了甄家滿門。」
「什麼?」
這一下,便是隆武帝也不由坐直了幾分,眼裡滿是驚色。
他接過那密箋,一行行看下去。
看得越深,眉宇間那驚色便越重。
待看到最後,終於忍不住一拍床榻扶手,低低贊了一句。
「好一個賈瑞。」
「當真了得。」
萬貴妃聽他這般說,唇邊也浮起一絲淡淡笑意。
「也有賴陛下先前賜下那份空白聖旨,許他便宜行事。」
隆武帝卻搖了搖頭。
「聖旨朕可以給,局卻得他自己靠魄力和手段去破。」
「星落原雨化田既死,在江南西廠大傷元氣,這本是個死局。」
「尋常人到了這一步,只怕早已六神無主,哪裡還能借勢翻盤,反把甄家滿門都給掀了。」
他說到這裡,眼裡那欣賞之色,更是濃了幾分。
萬貴妃點了點頭,隨即卻又斂了笑意。
「只是這消息也已傳入朝堂。」
「如今都察院那幫言官氣勢洶洶,紛紛上書彈劾,務要殺賈瑞。」
隆武帝皺了皺眉。
冷然道:「只要朕不許,他們便是彈破天去又能怎麼樣。」
萬貴妃卻微微搖頭。
「若只是一班言官,倒還好說。這回那幫勛貴也都紛紛上書,指責賈瑞乃至西廠擅殺皇差,大逆不道,請陛下誅賈瑞,以謝天下。」
隆武帝冷哼一聲。
「這些勛貴,本就多跟著太上皇走。朕若力保賈瑞,他們也未必真能如何。」
萬貴妃看著他,神色卻更沉了些。
「此事若被鬧到朝堂公審,滿朝文武、勛貴皆同聲同氣要殺賈瑞,眾怒難犯。陛下怕是也不能強行駁了所有人。更何況……背後還有太上皇在推波助瀾。」
隆武帝聽到這裡,臉色也微微凝住。
半晌才道:「那你的意思是?」
萬貴妃沉聲道:「太上皇已命東廠魏進忠布下天羅地網,盯死神京城內外,只等賈瑞回京,便直接下手,以雷霆手段將其抓捕,甚至不惜當場格殺。」
「我已飛鴿去信,讓他暫且不要回神京,先在外避一避。等風頭過了,我們再想法子轉圜。」
隆武帝沉吟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萬貴妃轉頭,眸光憂慮的望向殿外。
理智告訴她這是最好的安排。
但不知為何。
她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提劍策馬、桀驁鷹揚的身影。
心中卻隱隱生出一種預感。
賈瑞恐怕不會甘心如喪家之犬般縮在外面隱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