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廠衙門,內堂。
案上燈火明亮,映得一疊疊供狀紙頁微微發黃。
呂秀才自外頭快步進來。
雙手捧著厚厚一沓口供,恭恭敬敬遞到賈瑞跟前。
低聲道:「大人,鄒應龍已盡數招了。勾結司禮監內務府、暗通東平郡王府、走私違禁物資、謀害青州監察御使等幾樁事,供詞都在這裡頭。」
賈瑞伸手接過,隨意翻了幾頁。
紙上墨跡未乾,字字句句。
皆是鄒應龍這些年如何假借皇莊、私運精鐵硫磺、暗通藩王、又如何借都察院之權壓下密奏、滅口劉斌的罪證。
他看了片刻,唇邊便浮起一絲冷笑。
「我還道這位號稱『錚錚鐵骨』的御史領袖,骨頭有多硬。」
「原來也不過如此。」
說罷,將那沓供狀往案上一丟。
神色已然淡了下來,像丟開一件再不值一提的小事。
「鄒應龍與皇莊張家那些人,皆秘密處死。」
呂秀才拱手應了個「是」,卻又略一遲疑。
低聲道:「大人,這供詞裡頭,還牽連著司禮監內務府和青州東平郡王府……」
賈瑞眸光一沉,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半晌,才緩緩道:「關於司禮監內務府的供詞,先去掉。」
「吳橫已經放回去了,戴權既肯吞下這個啞巴虧,便說明他暫時還不想和我西廠撕破臉。
如今神京里才按下都察院這一頭,我們和司禮監之間,暫還不宜再生大波折。」
他說到這裡,聲音頓了頓。
「至於東平郡王府……」
賈瑞抬起眼來,看向呂秀才。
「青州那邊,我們西廠的人,都散出去了麼?」
呂秀才點頭道:「朱雀司密鴿昨夜回信,說已有幾路人馬暗中入了青州,正在盯著東平郡王府。
只是那邊地方太大,線頭太雜,一時還未傳回更細的消息。」
賈瑞搖了搖頭。
沉聲道:「不單要盯郡王府,青州綠林的各路山頭,也要一一摸清底細。」
話音落時,他腦海里不覺掠過一道火紅身影。
正是盤踞二龍山的紅娘子崔紅鶯。
青州地界,綠林林立,山頭無數。
若能通過崔紅鶯,將這些綠林人馬盡數統合起來。
便是一支不容小覷的力量。
如今他雖有西廠,終究手裡缺一支實打實的兵馬。
這青州,便是他的機緣。
正思忖間,外頭腳步忽急。
一名番子快步入內,雙手奉上一個信封。
「大人,玄真觀那邊派人送來一封信,說務必要交到大人手裡,請大人親自過目。」
「玄真觀?」
賈瑞聞言,眉頭頓時輕輕一皺。
是賈敬那老道送來的。
他心裡頭,立時便浮起那高深莫測的身影。
這位賈家宗長、無生教的真空道尊。
始終像一口藏在暗處的古井,看似不起波瀾,實則深不可測。
自上回承恩殿一戰之後。
賈敬與無生教便一反先前動作,忽然蟄伏了下去,再不曾出來惹事。
賈瑞也因此一直沒有騰出手去動他。
甚至連萬貴妃面前,也未曾吐露賈敬便是真空道尊的底細。
若讓萬貴妃這位無生老母知道賈敬是真空道尊。
這兩人多半會大打出手。
於賈瑞現在的謀劃不利。
賈瑞接過信,拆開一看。
只掃了一眼,他眸色便微微一變。
拿著信半晌未語。
呂秀才在旁見他神情有異,也不敢多問。
隔了片刻,賈瑞才將信紙緩緩折起。
淡淡道:「準備一下。」
「我們怕是得去一趟青州了。」
……
玄真觀。
偏殿之中,丹爐火色幽幽。
賈敬盤膝坐在爐邊蒲團上。
雙目微闔,身前煙氣裊裊,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
焦大自外頭進來,站到他身側。
躬身道:「大老爺,西廠的人將珍哥兒綁了回來。老奴照您的意思,打斷了他的腿,又把人趕出觀去了。」
賈敬聽罷,只淡淡「嗯」了一聲。
仿佛這只是件不值一提的螻蟻小事。
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只淡淡問道:「西廠那邊的信,送去了麼?」
焦大點頭道:
「已經送去,想來那瑞大爺,也該看到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似仍有幾分不解。
「只是……大老爺這樣做,真能叫他心甘情願往青州去,對付白蓮教麼?」
賈敬這才緩緩睜眼,眸光淡淡落在爐中火色之上。
「他會去的。」
「他在青州綠林本就有布局。如今我教自青州抽身,白蓮教便趁虛而入,不但在綠林中大肆擴張,連東平郡王府這等地方藩王,也已被他們勾連上了。」
「我不過將白蓮教那點打算盡數告知他。他若想保住他青州的那點根腳,若還想在青州有所圖謀,便不可能不去。」
焦大聽到這裡,方才若有所悟。
賈敬卻已抬頭望向觀外天色。
悠悠道:「只要白蓮教在青州被打疼了,他們便會老老實實些。」
「到那時,神京這邊,他們才會乖乖配合咱們。」
……
鳳鸞宮。
殿內暖香細細,珠簾低垂。
萬貴妃斜倚在榻邊。
聽賈瑞將青州白蓮教布局、東平郡王府異動、綠林各山頭暗中生變之事,一一說完。
當然,賈瑞只說是西廠密探查得,並不曾提及玄真觀半句。
萬貴妃聽罷,眉心早已輕輕蹙起。
她起身自榻上下來,在殿中緩緩踱了幾步。
半晌,她才停下,望著賈瑞。
「如此說來,白蓮教已經不甘心只蟄伏在江南那一隅了。」
「如今他們把手伸到離京畿不遠的青州,再這麼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們的人就要摸到這神京城了。」
「娘娘明鑑。」
賈瑞微微躬身。
緩緩道:「白蓮教狼子野心,志在天下,此舉乃是必然。因此屬下此次請命,前往青州,務必將白蓮教在當地的勢力連根拔起,絕除後患。」
萬貴妃緩緩點了點頭。
「本宮聽說,青州綠林勢大。除了前番跑來神京鬧事的梁山外,還有幾股頗成氣候的山頭。」
她頓了頓,忽然抬眼看向賈瑞。
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戲謔。
「若本宮沒記錯的話,當初被你收服的那位女匪首崔紅鶯,便是出身梁山吧?」
……
賈瑞聞言,心頭不由微微一凜。
他不知萬貴妃忽然提起這位紅娘子,是在試探,還是另有別意。
只得謹慎應道:
「娘娘記得不錯。崔紅鶯原是梁山出身,只是如今早與梁山反目,已自立山頭去了。」
萬貴妃聽了,似笑非笑的走近了兩步。
「怎麼?」
「賈副督平日裡不是最會對付女人麼?怎麼那個女匪首,竟沒能留住她?」
賈瑞聽她說的曖昧,只得乾笑了一聲。
「娘娘說笑了。」
萬貴妃輕哼一聲,忽又噗嗤一笑。
擺了擺手。
「罷了,不與你開玩笑。」
「你這趟去青州,倒正可借這個機會,試試看能不能把那些山賊響馬也一併招安下來。」
她說到這裡,眸光微微一亮,顯然心裡已有了成算。
「青州綠林有數萬人馬,這股兵力若能為我們所用,便是一股不小的助力。」
「明日你出發前,本宮會請皇上降下一道招安旨意給你。到時你便宜行事便是。」
賈瑞聞言,心裡也是一動。
他原本是想著借崔紅鶯,把青州綠林暗中收攏在自己手裡。
如今若能有朝廷招安旨意,便是名正言順,還能借著朝廷的糧餉養兵馬。
只要讓崔紅鶯執掌招安後的山頭。
這數萬兵馬,終究還是握在他手裡。
想到這裡,賈瑞當即躬身道:
「娘娘安排周全,屬下自當盡力而為,將青州綠林收攏招安,不負娘娘與皇上所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