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梁山,演武廣場。
廣場四周,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梁山本部人馬居中列陣,左右又分出幾處地界,專給青州各路山頭安置人馬。
遠遠望去,只見各色旗號迎風招展。
有繡虎頭的,有畫狼牙的。
有寫「九華」「黑虎」「飛雲」「二郎寨」等等。
均是青州綠林中有頭有臉的山頭。
其中最惹眼的,便是九華山一眾。
人馬精壯彪悍。
為首一人身量極高,肩背雄闊,穿一領舊僧袍。
頸上掛一串雞卵大的黑木佛珠,手邊橫著一柄沉重禪杖。
滿臉虬髯,雙目如電。
雖是和尚打扮,卻半點不見慈悲相,反倒如怒目金剛降世。
這便是近來聲名鵲起的九華山大當家,花和尚魯大師。
四下里,各路山賊頭目聚成一處。
議論聲此起彼伏。
說來說去,最多的自然還是這兩日二龍山吞併清風山一事。
眾人目光紛紛投向廣場正前方。
那裡設著一座台面。
梁山大當家蕭長風坐在上首。
一身黑衣,獨眼陰鷙,臉色冷硬如鐵。
旁邊坐著第二把交椅宋姜。
面色溫和,黑矮身量,卻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輕慢的氣度。
這時那伍勇緩緩走到台前,朝四方山頭作了一揖。
朗聲道:「諸位綠林兄弟,今日承蒙各路英雄賞臉,齊聚我梁山,共議青州綠林大事,我梁山上下,實是榮幸之至。」
話音未落,便有一處山頭的頭領站了出來。
揚聲道:「既是共議青州綠林大事,那我便先問一句。」
「如今朝廷西廠入青州,打著招安的旗號,又扶持二龍山吞了清風山。不知蕭大當家對此作何打算?梁山又準備如何應對?」
這話一出,廣場上頓時又響起一陣低低議論聲。
眾人的眼睛,都齊刷刷看向了蕭長風。
青州綠林道上混的,大多都知道蕭長風與那西廠賈瑞的恩怨。
屬於賠了夫人又折兵,還生生瞎了一隻眼。
今日西廠與二龍山若不來也便罷了。
若真來了,梁山豈能輕易罷休?
蕭長風臉色陰沉,冷冷哼了一聲,正欲開口。
誰知旁邊的宋姜卻已笑著站了起來。
他先朝四方拱了拱手。
才溫聲道:「這位兄弟問得正是。」
「今日既是青州綠林大會,我梁山便不能只顧一家一寨之私。宋某以為,凡事都該以青州所有綠林兄弟的利益前程為先。」
「若西廠與朝廷拿出的章程,果真對諸位兄弟有利,讓大家有飯吃、有衣穿、有前程奔,我梁山自然也不會為了意氣之爭,硬要攔著眾兄弟的路。」
「可若那朝廷和西廠只是借招安為名,實則要誆騙我青州綠林下山受死,那我梁山也絕不會袖手旁觀,必當第一個站出來,與諸位兄弟共進退。」
這番話說完,台下眾人又是一陣議論。
不少山頭頭領暗罵一句老狐狸。
宋姜這話說得好聽。
說白了便是梁山暫不出頭,拉上他們一起,先看西廠給什麼價碼。
若有利可圖,便談招安。
若無利可圖,再扯旗反對。
宋姜又轉過身,看向九華山一眾。
笑道:「倒是魯大師,宋某素聞大師出身不凡,與那西廠副督主賈瑞,似乎有些過節。今日大師在此,不知又有何打算?」
廣場上頓時安靜了幾分。
許多人都知道,九華山這位花和尚乃是個火爆性情,一言不合便掄禪杖殺人。
宋姜此時把話頭遞給他,顯然是想叫九華山先與西廠頂上。
誰知那魯大師卻只是緩緩抬眼,看了宋姜一眼。
沉聲道:「洒家與賈瑞有怨,那是洒家的私事。」
「今日乃是在梁山地盤開的青州綠林大會,自然先由梁山諸位頭領主持。洒家只聽著便是。」
此言一出,宋姜臉上笑意微微一頓。
他沒想到傳聞中性如烈火、最受不得激的魯大師,今日竟說得這般沉穩,反倒把皮球又踢回了梁山腳下。
蕭長風獨眼微微一眯,心中也暗暗一沉。
這花和尚看似粗豪,實則並不蠢。
就在這時,山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亂腳步聲。
一名梁山嘍囉跌跌撞撞奔進廣場,跑到台前。
氣喘吁吁道:「報……報諸位頭領!那西廠……那西廠和二龍山……」
他喘得急,一時竟說不出完整話來。
宋姜微微皺眉。
「可是西廠和二龍山人馬前來拜山了?既如此,請他們上來便是。」
話未說完,廣場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
眾人齊齊回頭。
只見山道盡頭,近百騎飛馳而來。
為首的賈瑞,金紋雙蟒飛魚服,玄色披風,腰懸長劍,策馬直入廣場,神色冷峻如寒星。
其後老邢、李大嘴等西廠番子緊緊跟隨,個個白紋飛魚服在風裡翻卷,鷹揚驍銳,殺氣森然。
另一邊,則是英姿颯爽,明艷逼人的崔紅鶯。
以及王五、王七等一干二龍山頭領。
他們竟連通報都未等,便這般縱馬直入梁山大會廣場。
一時間,滿場譁然。
「好大的膽子!」
「這是把梁山當成什麼地方了?」
「西廠未免也太跋扈了!」
「二龍山如今跟著西廠,倒也威風起來了!」
……
諸山頭人馬皆面露怒色。
這不只是闖梁山山門,更是當著整個青州綠林的面,踩了梁山的臉面。
眾人的目光,立時又齊刷刷看向蕭長風。
蕭長風臉色鐵青,獨眼死死盯著賈瑞,又看向他身旁的崔紅鶯。
那眼神之中,恨意、嫉意、殺意交纏在一起,竟如毒火一般。
只是今日大會在前,各山頭都在。
他若立時翻臉,便顯得梁山氣量太小。
沉吟片刻霍然起身。
冷聲道:「賈瑞,崔紅鶯。」
「今日乃我梁山與青州各路綠林好漢聚義之日。你們這般不經通報,硬闖山門,縱馬入會,莫非當真不把我青州綠林所有兄弟放在眼裡?」
話音剛落,賈瑞身旁老邢已策馬上前一步。
高聲喝道:「我西廠奉皇命而來,招安青州綠林。」
「爾等若識朝廷天威,便速速聽旨歸順。日後朝廷自會擇其能者授官、給糧、編營。若仍執迷不悟,抗拒王法,便莫怪我西廠刀下無情!」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炸了鍋。
「好個西廠鷹犬!」
「這是招安?分明是拿刀壓人!」
「欺我青州無人麼?」
「朝廷鷹犬也敢在梁山放肆!」
……
各山頭頭領紛紛呵斥怒罵,不少人已按住兵刃。
大有一言不合,便將西廠眾人圍殺當場的架勢。
崔紅鶯見狀,心中也不由微微一驚。
她原想著,賈瑞既是奉旨前來招安,總該先說些場面話。
諸如久仰各位大當家威名,朝廷有意赦罪給官,願共商前程之類。
誰知他一上來便是這等居高臨下、強壓群雄的做派。
崔紅鶯忍不住策馬靠近賈瑞。
壓低聲音道:「你也太急躁了些。這些綠林好漢個個桀驁不馴,最受不得旁人壓他們一頭。你先好生安撫兩句也不遲,實在談不攏,再動刀兵便是。」
賈瑞卻只淡淡看著前方,並未答話。
就在這時,梁山陣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好個鷹犬走狗!」
只見一個黑臉大漢提著兩柄板斧,大步從人群中跳了出來。
正是梁山脾氣最火爆的鐵奎。
他走到場中,雙斧往地上一頓,震得石板一響。
怒目圓睜,指著賈瑞罵道:
「當初在神京城,爺爺若不是一時沒逮著機會,早把你這狗賊剁了!」
「今日你竟敢上我梁山耀武揚威?若不是宋大哥有言在先,要先聽聽你這狗嘴裡到底能吐出什麼東西,爺爺現在便一斧子劈開你的腦袋!」
邊上梁山眾人頓時轟然叫好。
「鐵奎兄弟罵得好!」
「砍了這鷹犬!」
「叫他知道梁山不是他西廠撒野的地方!」
……
各山頭也都紛紛冷眼旁觀,或譏笑,或起鬨,或等著看西廠如何收場。
要知道,這裡是梁山。
廣場四周,聚集的乃是青州大小山頭綠林人馬。
西廠縱然凶名赫赫,帶著聖旨。
今日也不過近百騎上山。
若稍有不慎,當場被群賊圍殺,也未必不可能。
崔紅鶯臉色微變,正要開口緩和。
卻見賈瑞雙眸驟然一冷。
下一瞬。
「鏘!」
長劍出鞘。
眾人只覺眼前寒光一閃。
賈瑞人在馬上,手腕只輕輕一轉。
一道森寒凌厲的劍氣已橫空斬出。
擦的空氣嗡嗡作響。
那鐵奎臉上的怒色還未散去,口中的罵聲還沒落下。
便只聽「嗤啦」一聲。
劍氣自他額頭劈落,一斬而下。
鐵奎整個人僵在原地。
兩柄板斧「哐當」一聲跌在地上。
下一刻,他魁梧如鐵塔般的身軀,竟從正中裂開。
血肉、腸肚、熱血轟然傾瀉。
化作兩片模糊屍身,重重砸在廣場青石之上。
滿場霎時死寂。
方才還罵聲震天的廣場,竟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嚨,連風聲都似乎停了一瞬。
不少山頭頭領瞳孔驟縮。
梁山眾人更是臉色大變。
想不到這賈瑞竟然一言不合就殺人,還殺的這般驚心動魄。
蕭長風獨眼裡殺意暴漲,宋姜臉上的溫和笑容也終於僵住。
九華山那邊,氣息如淵亭岳持般的魯大師,眼底也掠過一抹凝重。
賈瑞輕振劍身。
這才偏過頭,看向身旁的崔紅鶯。
神色平靜,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傳遍整個廣場。
「我西廠的招安,就是這樣。」
「順者給官糧,逆者給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