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爽齋里。
探春正坐在窗邊。
手中握著一卷書,半日卻不曾翻過一頁。
昨日趙姨娘滿頭是血、哭著笑著跑來告訴她。
說自己已去求了王熙鳳,鳳姐答應去求賈瑞相助。
探春聽了,自然心中生出一線希望。
可這希望也像風中燈燭,忽明忽暗,叫人不敢全然相信。
那是南安太妃、甄太妃、賈母、王夫人一同定下的婚事,又牽涉南蠻和談。
瑞大哥雖權勢赫赫。
真能為了她一個庶出的族妹,硬扛這一場風浪麼?
她正思緒紛亂,外頭丫鬟侍書忽然一路跑進來。
「姑娘!姑娘大喜!」
探春猛的起身:「可是有消息了?」
侍書滿臉喜色,連聲音都顫了。
「姑娘不用嫁南蠻了!奴婢剛聽外頭傳來的信兒,四方宴上,瑞大爺當著太上皇和皇上的面,將那南蠻王子打死了!」
探春瞳孔一顫。
侍書忙繼續道:「不但如此,瑞大爺還借勢請命,說南蠻屢犯大夏南疆,逼朝廷和親,辱我國體。
後來皇上與太上皇都發了話,這樁和親作廢了,南蠻使團也被西廠盡數拿下。」
「姑娘,你再不用去那南蠻了!」
探春怔怔站著。
半晌,她眼中忽然湧出淚來。
那不是尋常的哭,而是一個人從絕地里被生生拽回人間,心神一松,方才知自己原來還活著。
她一把握住侍書的手。
聲音發顫:「真是瑞大哥救了我?」
侍書用力點頭:「可不是!滿神京都傳開了!」
探春眼圈通紅。
喃喃道:「瑞大哥救我性命,恩同再造。我……我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他。」
她抬袖拭了淚,像忽然有了主意。
「不成,我得想個法子,去瑞大哥府上親自謝他。」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道陰冷聲音。
「好啊。」
王夫人不知何時已到了門口,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我就知道,是你這賤丫頭在背後搗鬼。」
探春臉色一白。
忙起身行禮:「太太……」
王夫人冷笑著走進來。
「你還知道我是太太?我替你說了一門王妃之尊的親事,你不知感恩,反倒暗中去勾連那該死的賈瑞,壞了榮府大事!」
「如今南安太妃那邊惱了,寶玉的龍禁尉差事也沒了。你可滿意了?」
探春嘴唇微顫,卻不敢爭辯。
王夫人越說越恨。
「你一個庶出的丫頭,能替榮府出一分力,便是你的福分。偏你不識大體,只顧自己怕死,壞了你哥哥前程。」
她盯著探春,眼神像淬了毒。
「你給我等著。」
「從今往後,你若還能在這府里過一天安生日子,我便不姓王。」
「還有你的婚事,我自會替你好生尋一門『好親事』。」
「你不是嫌南蠻不好麼?那我倒要看看,日後你還能挑出個什麼好去處!」
說罷,她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秋爽齋內一片死寂。
探春原本才從死地里掙出一口氣,此刻又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咽喉。
她很清楚,王夫人不是隨口嚇她。
在這榮國府里,王夫人是她名義上的嫡母。
她一個未出閣的庶女,婚嫁前程全攥在嫡母手裡。
今日南蠻之禍雖免了。
但日後若王夫人存心作踐她,照樣能把她許給一戶不堪的人家。
到那時,她仍是逃不掉。
侍書見探春臉色慘白,心中又急又恨。
半晌,她咬了咬牙。
忽然湊近低聲道:「姑娘,咱們不能再留在這府里了。」
探春看向她:「不留在這裡,又能去哪裡?」
侍書壓低聲音:「去投靠瑞大爺。」
探春一怔。
侍書急道:「如今老太太為著寶二爺的事,怕也怨上姑娘。老爺一向不管,太太更恨不得拿姑娘出氣。姑娘在這裡,遲早還要被她們害了。」
「如今唯有去瑞大爺府上,才有活路。」
探春搖頭:「我有父有母,有家有族,如何能無緣無故投到瑞大哥府上?瑞大哥已經救我脫了南蠻之禍,我又怎好再求他做這等違禮之事?」
侍書急得眼圈都紅了。
「姑娘若嫁給瑞大爺,不就名正言順了麼?」
探春霎時滿面通紅。
「你胡說什麼!」
她又羞又驚,連聲音都變了。
「我與瑞大哥乃是同族,如何能……如何能說這種話?」
侍書左右看了看,終於像下定了極大的決心。
她湊到探春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幾句。
探春猛的睜大眼睛,幾乎失聲。
「你……你說什麼?大姐姐她和瑞大哥……」
侍書忙一把捂住探春的嘴。
「姑娘小聲些!」
低聲道:「奴婢不敢胡說。娘娘第二次省親那夜,奴婢誤闖了承恩殿外,親眼瞧見賢德妃娘娘與瑞大爺在一處……那等情狀,絕不會錯。」
「這事奴婢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一輩子也不說。可如今到了這一步,為了姑娘的性命,奴婢也顧不得了。」
探春心頭怦怦直跳。
大姐姐竟與瑞大哥有那般私情?
若此事傳出去,莫說元春,便是整個賈家都要天翻地覆。
可也正因如此,她心裡某道原本固死的界限,忽然悄悄鬆動了。
瑞大哥與她,雖同姓賈,卻早已出了五服。
若連身在宮中的大姐姐都能與他……
她念頭才到這裡,臉頰便滾燙起來。
可羞意之外,又有一股說不清的心潮湧起。
她早已羨慕寶釵。
聽說寶釵如今住在瑞大哥府中,替他掌著偌大一盤生意。
銀錢、人手、鋪面、帳冊,樣樣都握在手裡。
那不是困在內宅里等人憐愛的女子,而是真正能做事、能理家、能與男子並肩的人。
若她也能跟了瑞大哥……
不管做妻做妾,只要能逃出這吃人的榮國府,只要能一展胸中抱負。
也勝過被王夫人日夜苛責,再隨手許給什麼下作人家,虛耗一生。
探春慢慢攥緊了帕子。
窗外風過竹梢,沙沙作響。
許久之後,她抬起眼,看向侍書。
那雙眼中,已沒有方才的驚惶,只剩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侍書。」
「你去收拾些緊要東西。」
侍書心中一跳:「姑娘?」
探春輕聲道:「咱們找個機會,出府。」
「去找瑞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