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怡紅院內。
屋中銅鏡前。
賈寶玉正由襲人、麝月幾個丫鬟伺候著,試穿那身南安太妃帶來的龍禁尉校尉飛魚服。
那龍禁尉的飛魚服雖不過從七品校尉服制。
可終究沾了「皇家親軍」四字,較尋常官服又多了幾分凜然皇威。
賈寶玉對鏡一照。
只覺自己眉目俊秀,衣袍挺括,果然有幾分官樣。
襲人最會順著他的性子。
忙笑道:「二爺如今穿了這身衣裳,倒比平日更穩重了。往後入了龍禁尉當官,老太太、太太也能放心些。」
麝月也笑道:「可不是?二爺原就是銜玉而生的人物,如今又入了皇家親軍,日後前程還不知怎樣輝煌呢。」
又有小丫鬟湊趣道:「等二爺再娶了親,往後咱們榮國府,怕是還要靠二爺撐起來呢。」
丫鬟們的這些話說得賈寶玉心頭舒坦。
他原先最厭惡什麼功名利祿。
聽人說起仕途經濟,便覺污了耳朵。
可如今榮府漸漸敗落,眼見自己榮華富貴也將不保。
那些姐姐妹妹們也一個個離散,再也沒對象可以擺顯他的清高脫俗。
且那個讓他恨之入骨的賈瑞又權勢日盛。
不但掌著廠衛,還封了爵。
滿神京都是他的名聲。
幾乎所有美好的女子都隨了對方。
賈寶玉心裡既妒且恨,卻偏又無路可走。
連最討厭的科舉,也因為上次牽連進『作弊案』而資格盡喪。
如今好容易因為探春和親南蠻。
因著南安太妃之力,得了一個龍禁尉校尉職位。
雖只是從七品小官,可到底是「御前親軍」名目。
又有這身讓人敬畏的飛魚服穿在身上,便也足夠他拿來做一場春秋大夢了。
賈寶玉抬了抬袖子,望著鏡中自己。
得意道:「我入了龍禁尉,也算是替皇家辦差。以我的才情品貌,日後自然會得太上皇賞識,平步青雲也未可知。」
說著,又回頭看了襲人等一眼。
笑道:「你們跟著我,往後自少不了好處。」
襲人忙含笑應了。
正說著,外頭一個小丫鬟氣喘吁吁跑進來。
「二爺,老太太叫你快去榮禧堂一趟。」
賈寶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又露出幾分矜持的苦惱。
「想來又是哪家勛貴老親來了。老祖宗大約是要我穿著這身龍禁尉飛魚服出去見見人,也好給咱們榮國府長些體面。」
說罷,他理了理衣襟,端著架子,邁著四方步,施施然出了怡紅院。
到了榮禧堂,賈寶玉才發現氣氛有些不對。
賈母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愁苦。
王夫人坐在邊上,面色鐵青,手中佛珠都快捻斷了。
堂中另有一名身穿龍禁尉服飾的千戶。
正端坐喝茶,身旁還站著幾名校尉。
賈寶玉一見對方是龍禁尉的人。
頓時心頭一喜,暗道自己這校尉果然不同常人。
連堂堂千戶都來府中奉承。
他忙小跑上前。
躬身道:「卑職見過大人。大人今日來,可是要卑職早些去北鎮撫司當值?卑職略作準備,明日便可去衙門報到。」
那千戶抬眼瞥了他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冷笑。
「報到就不必了。」
賈寶玉一怔:「大人這是何意?」
那千戶冷冷道:「本官今日是來知會你一聲,你那龍禁尉校尉一職已被革去。」
賈寶玉只覺耳邊轟的一聲。
「革……革去?」
千戶放下茶盞。
淡淡道:「龍禁尉飛魚服乃御賜服制,非官身不得擅穿。你如今既已不是龍禁尉校尉,便把身上這件飛魚服脫下來罷,本官要帶回去。」
賈寶玉臉色霎時煞白。
他好容易得了這麼一個官,才歡喜了兩日,怎麼忽然就沒了?
「這不可能!」
賈寶玉聲音發顫。
「這是南安太妃娘娘親口許給我的。只要我三妹妹去南蠻和親,便給我謀這龍禁尉校尉。怎麼能說革就革?」
那千戶聽了,嗤笑一聲。
「還和個什麼親?」
賈寶玉呆住。
千戶不耐煩道:「南蠻使團在四方宴上,已被西廠拿下了。那南蠻王子突兀蠻,也死在賈副督手裡。
剩下南蠻使臣,盡數被西廠拖走處決。你們榮府那位南蠻王子孫女婿,早沒了。」
說到這裡,千戶看了一眼賈母與王夫人。
「南安太妃也被太上皇申斥,趕回南疆雲州去了。她先前許下的差事,自然也一併作廢。」
賈寶玉渾身一晃,險些栽倒。
他猛地轉頭看向賈母與王夫人。
悲憤叫道:「老祖宗!太太!又是賈瑞!又是那賈瑞害我!」
「我好容易才得了龍禁尉校尉,他竟連這個也要奪了去!」
「我不要脫!我就要做龍禁尉!我還要當鎮撫使,叫他們都來求我!」
賈母心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忙哄道:「寶玉,乖孩子,你先把衣裳還給這位千戶大人。回頭老祖宗再替你想法子,給你捐個好官兒。」
賈寶玉哪裡肯聽。
他哭得臉紅脖子粗,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通靈寶玉,狠狠往地上一摔。
「我不要什麼捐官!我就要這龍禁尉!那賈瑞害我至此,我與他勢不兩立!」
地上丫鬟婆子一陣慌亂,又忙去撿那通靈寶玉。
那龍禁尉千戶看得滿臉譏諷。
心道:賈副督如今威名赫赫,便是北鎮撫使見了也要退避三分。你這麼個連校尉都當不上的廢物,也敢嚷著與他勢不兩立?
他當即沉聲道:「把他的飛魚服剝下來。」
幾名龍禁尉校尉上前。
賈寶玉還要掙扎撒潑,可這些人哪裡會慣著他?
直接將他按倒在地,三兩下便把那身黑色飛魚服從他身上扒了下來。
賈母急得直喊:「幾位大人輕些!輕些!別傷了我的寶玉!」
王夫人更是臉色鐵青,氣得渾身發抖。
那千戶收了飛魚服,連半句多話也不願留,帶人便揚長而去。
榮禧堂里,只剩賈寶玉衣衫凌亂,趴在地上哭嚎不止。
王夫人咬著牙,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她奈何不得賈瑞。
更不敢去罵西廠。
於是那口恨意,便全轉移到了探春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