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聽了沈一堂的漂亮話,自不為所動。
沈一堂見狀,似下定決心一般。
撲通一聲,竟跪在甲板上。
「賈大人在上。」
「小人今後願誠心投靠西廠,投靠大人。」
「還請大人收留!」
他說著,連連磕頭。
賈瑞垂眸看他。
「沈老闆是浙江織造局總辦。」
「織造局隸屬內廷,背後乃司禮監。按名分,西廠還受司禮監管轄。」
「你放著司禮監這棵大樹不靠,卻來投我西廠,豈不是捨近求遠、舍大求小?」
沈一堂正色道:「小人雖愚,卻也看得清形勢。」
「司禮監名義上總管內廷諸務,可如今西廠威名震動天下,大人又深受皇上與貴妃娘娘寵信。」
「司禮監如何能真管得住大人?」
「小人對大人欽慕已久,今日是真心投效,絕無二意。」
說罷,他又重重磕了三個頭。
賈瑞卻仍不語。
沈一堂這種與司禮監牽連極深的商賈忽然投靠,他自然不會輕易相信。
更何況,浙江剛出了兵餉被劫案。
朱雀追查至萬市島,本就懷疑這位浙江織造局總辦脫不了干係。
沈一堂見賈瑞沉吟不語,便知三言兩語打不動這位西廠副督。
他咬了咬牙低聲道:「不敢欺瞞大人。」
「小人此次來萬市島,乃是暗中出售浙江織坊出產的御供絲綢,賣個好價錢,好填補浙江織造局虧空。」
賈瑞眸光微凜。
「御供絲綢?虧空?」
這番話,便等於沈一堂在交投名狀。
偷賣織造局御供絲綢,填補虧空。
若西廠較真,足以讓他進大牢,生死全看賈瑞一句話。
賈瑞冷然道:「浙江織造局攬盡浙江絲綢之利,竟還虧空到要你偷賣御供絲綢?」
沈一堂額上冷汗滾落。
連忙道:「大人明鑑。」
「織造局看著風光,掌著浙江絲綢御供與貿易份額,可這些年來,內廷司禮監、朝中高官、浙江地方官,各路人馬哪一個不向織造局伸手?」
「絲綢所產之利,十之六七都要被這些人拿走。剩下的幾分,還要上繳朝廷,維持織造局上下開支。」
「小人身為總辦,面對各路官員索要伸手,實在是迫不得已。」
賈瑞冷笑道:「迫不得已?」
「那你倒還有錢在萬市島一擲百萬金,買那屠龍刀。」
「你一介商賈,要屠龍刀做什麼?」
沈一堂忙低聲道:「小人不敢欺瞞大人。」
「買那屠龍刀,是為了送給浙江監察御史譚文譚大人。」
賈瑞眸光一凜。
「浙江監察御史,譚文?」
這個名字,他倒是隱約聽過。
譚文乃清流一派在浙江的重要耳目。
監察御史雖只是御史之職,卻可監察一省政務、軍務、刑名、錢糧。
所奏之事,可直達都察院、內閣,甚至皇帝御前。
有些時候,這等監察御史在地方上,權柄比一省巡撫還叫人忌憚。
只是譚文一個清流文官,要屠龍刀做什麼?
難不成也是武道高手?
沈一堂見賈瑞神色不信。
忙道:「小人句句屬實。」
「那譚大人曾暗示小人,讓小人有空替他搜羅一些神兵利器。」
「這次小人來萬市島銷絲綢,恰好遇上巨鯊幫拍賣屠龍刀,便想買下此刀,獻給譚大人。」
賈瑞冷笑。
「你倒捨得。」
「一百萬兩銀子,便為討好一個監察御史?」
沈一堂滿臉羞愧。
叩首道:「大人有所不知。」
「織造局虧空,固然是這些年曆任官員伸手貪墨所致。可他們到底是朝廷命官,背後又各有派系相護。」
「真到事發之時,他們未必傷筋動骨。」
「小人只是織造局下面一個總辦,說到底不過商賈之身。若要推一個替罪羊出來,小人便是最合適的那個。」
他說到這裡,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譚大人如今亦在調查虧空之事。若不能讓他滿意,只需一封奏疏遞上去,小人便死無葬身之地。」
賈瑞眸光冰冷的看著他。
這沈一堂倒也不蠢。
知道自己早已陷在浙江織造局那攤爛帳里。
那些朝廷命官、內廷太監伸手貪墨時,自然人人有份。
可真到東窗事發,最先被推出去頂罪的,多半便是他這個織造局商賈總辦。
他此番急著投靠西廠。
說到底不過是想在大禍臨頭前,替自己尋一條活路。
賈瑞沉默片刻,又盯著沈一堂緩緩開口。
「浙江兵餉被劫案,是否與你有關?」
「你乖乖說出來,或許還有一條生路。」
「若敢隱瞞……」
「你應該知道,我西廠問話,從不靠耐心。」
沈一堂臉色驟然大變,忙連連叩首。
「大人明鑑!」
「小人便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染指兵餉!」
「那兵餉被劫,與小人絕無干係。若有半句虛言,便叫小人全家上下不得好死!」
他頓了頓,臉色遲疑忐忑道:
「大人,小人雖不敢妄言,可……可若要說私心揣測,此案怕是……怕是與浙江巡撫衙門、按察司衙門脫不了干係。」
賈瑞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浙江巡撫鄭其昌,按察使何俊才皆是顏世蕃門生。
顏黨這些年貪腐成風,朝野皆知。
若說這兩人貪些銀子,賈瑞並不意外。
可若膽大到吞沒抗倭兵餉,再假作倭寇劫掠,那便不尋常了。
賈瑞緩緩道:「將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說出來。」
「敢有半句隱瞞,便準備進西廠大牢吧。」
沈一堂身子一顫。
忙道:「小人不敢。」
他定了定神,方才將其中關節細細說來。
原來自倭寇在浙江沿海四處為患。
浙直總督胡清遠便奉命坐鎮台州,主持抗倭戰事。
大軍一動,糧草兵餉便如流水一般花出去。
南直隸、浙江織造局,皆被攤派了數目。
這一回,攤到織造局頭上的,正是一百萬兩白銀。
只是織造局這些年下來,帳面做得花團錦簇,庫里卻一日比一日空。
那一百萬兩兵餉,沈一堂東拼西湊,拆借挪補。
最後也只湊出八十萬兩。
他原想向上稟明,請寬限幾日。
可巡撫鄭其昌與按察使何俊才卻都發了話。
說前線抗倭軍情緊急,耽誤不得。
那八十萬兩白銀便由按察司衙門先押往台州大營,交給在前線抗倭的胡清遠總督。
至於不足的二十萬兩,後頭再想法子補齊便是。
巡撫和按察使既已定下章程,沈一堂自然不敢多嘴。
他一個織造局總辦,所管的也不過是湊銀入庫。
至於押運路線、人馬調派、文書關防、沿途護衛。
皆由巡撫衙門與按察司衙門經手,並不歸他過問。
誰知,那好不容易湊出來的八十萬兩兵餉。
才押出去沒多久,便在莫干山腳出了事。
沈一堂說到這裡,額頭又有冷汗滾落。
賈瑞眸光一凜。
「被誰劫了?」
沈一堂忙道:「據按察司衙門倖存押運兵丁回報,說是東瀛倭寇。」
「據那些倖存兵丁所言,那群倭寇來得極快,刀法兇悍。
護送兵丁猝不及防,抵擋不住,死傷大半。那八十萬兩兵餉,也就此盡數被劫走了。」
賈瑞冷冷看著沈一堂。
「你的言下之意,鄭其昌與何俊才安排人假冒倭寇,在路上劫了這批兵餉?」
沈一堂臉色一白。
忙道:「大人,這等潑天大案,小人不敢妄言!」
「小人只是將自己所知之事,在大人面前如實稟明。」
「至於到底是不是鄭大人、何大人所為,小人實在不敢斷言。」
「只是……只是小人覺得,這般倭寇劫銀,未免太湊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