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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杭州城,織戶女

2026-08-09 02:53:09 作者: 林黛玉倒拔魯提轄

  錢塘江碼頭。

  江面寬闊,水色蒼茫。

  三艘大船順流北上。

  船帆在風中鼓起,遠遠望去,像數隻白鷺貼著江面掠去。

  賈瑞立在碼頭邊,身後跟著沈一堂及數名朱雀司番子和沈府下人。

  他這一次要查浙江兵餉被劫案,自不能再隨船北上。

  火器之事,便暫且交由朱雀押送。

  那批從西洋商團手中奪來的火銃、神火炮,皆已封存在船艙里。

  待運往金陵,日後便歸西廠暗中調用。

  至於奧黛麗,則由朱雀一路陪同,先去金陵同薛寶琴的金陵商行接洽。

  船頭之上,奧黛麗與朱雀並肩而立。

  一個金髮藍眸,身段高挑,西洋華裙在江風中微微翻動。

  一個紅衣冷艷,眉眼鋒利如霜。

  

  奧黛麗遠遠看著碼頭上的賈瑞。

  眸光複雜,似有幾分不舍,又似有幾分惱意。

  賈瑞朝她淡淡一笑。

  奧黛麗輕哼一聲,轉過臉去。

  朱雀瞧見,唇角微不可察一挑。

  暗道這位異國公主,怕是已經被自家大人給拿下了。

  船隊漸漸遠去。

  沈一堂站在賈瑞身旁。

  小心翼翼道:「大人,船已走遠了。咱們是否這便入城?」

  賈瑞收回目光。

  淡淡道:「走吧。」

  沈一堂連忙引路。

  賈瑞與一眾西廠番子皆換了便服,騎上快馬。

  不多時,便進了杭州城。

  杭州自古繁華,街市縱橫,橋河相連。

  一路望去,酒樓茶肆鱗次櫛比。

  街上車馬轔轔,行人如織。

  端的是一派溫柔富貴鄉。

  賈瑞騎在馬上。

  隨口問道:「都說杭州風物甲東南,果然不假。沈老闆是杭州地頭蛇,不知城裡有什麼好去處?」

  他原以為沈一堂會引他去西湖邊,賞一賞煙柳畫橋、樓台水榭。

  誰知沈一堂眸光微微一閃。

  笑道:「大人若要看尋常富貴熱鬧,西湖邊自然最好。只是小人倒知一處地方,比西湖更值得大人一看。」

  賈瑞看了他一眼。

  「哦?」

  沈一堂躬身道:「大人請隨小人來。」

  眾人跟著他一路穿街過巷,漸漸離了繁華市井。

  眼前巷子越來越窄,道旁房屋也低矮破舊起來。

  巷中處處可見晾曬的生絲,門前屋後多擺著紡車、絲架。

  家家戶戶都有婦人、老人、半大孩童在忙碌。

  有人洗絲,有人繅絲,有人紡線,有人織布。

  機杼聲此起彼伏,竟像這條破舊巷子自己的心跳。

  賈瑞點點頭。

  「杭州城裡織戶倒多。」

  沈一堂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處喚作孩兒巷,住的多是靠絲綢營生的織戶。

  這裡出的生絲、綢布,官府都會定時派人收購。織造局裡的許多份額,便是從這等織戶手裡來的。」

  賈瑞點了點頭,正欲再問,忽然目光一頓。

  巷口一戶人家門前。

  一個年輕女子正挽著袖子,將洗好的生絲輕輕抖開,又細細掛到竹架上。

  她身上只穿著青羅布衣,頭上木釵挽發,一身荊釵布裙,打扮極素。

  可那容貌卻極秀雅,眉眼清淡。

  肌膚雖不似深閨小姐那般嬌養雪白,卻自有一種溫潤乾淨之色。

  明明在做這等粗活,舉止間卻不見半分粗鄙,反帶著幾分安貧守分的從容。

  最難得的是,此女身上還有一股淡淡書卷氣。

  像寒門窗下的一枝梅,雖臨塵土,卻不染俗氣。


  賈瑞不由多看了一眼。

  這時,一個學童模樣的小孩手裡拿著一卷書,匆匆跑來。

  「邢姐姐,先生今日講的這段,我還是不大懂。」

  那年輕女子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接過書卷,低頭看了片刻。

  便柔聲笑道:「這是《孟子》里的一句,『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那學童眨了眨眼。

  「先生說了許多,我仍不明白。」

  女子笑道:「這話說的,是人處境不同,所盡之責也不同。」

  「若身處貧賤困頓之時,便先修好自己的德行,不叫自己失了本心。」

  「若有朝一日得了功名,能濟世安民,便要兼顧天下百姓。」

  她頓了頓,又指了指巷中織戶。

  「譬如咱們這些人,雖只是紡絲織布,日子清苦,可若能不欺人、不怨天、不偷懶,憑自己手藝養家,便也是獨善其身。」

  「若將來你讀書有成,做了官,記得百姓紡一匹布不易,交一分稅不易,便是兼善天下了。」

  那孩童聽得似懂非懂,卻很認真的點了點頭。

  賈瑞在旁聽著,心頭微動。

  這織戶女子,見識倒是不淺。

  沈一堂見賈瑞神情,眼底悄然閃過一絲異色。

  正在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一名胥吏帶著幾個差役走來,手裡拿著冊子,臉上滿是不耐。

  「都快些!今日收絲,莫要拖延!」

  那胥吏走到那年輕女子家門前。

  看了看竹架上的生絲,隨口報了一個極低的價錢。

  女子微微蹙眉。

  「大人,這生絲價格,怎麼比上個月又低了兩成?」

  胥吏淡淡道:「如今胡總督在台州抗倭,兵餉緊張。爾等織戶食朝廷太平之福,自當踴躍報效。少的兩成,便算捐給前線兵餉了。」

  女子神色微沉,卻仍不卑不亢。

  「前兩月價格已降過一次。如今再降兩成,我等桑農織戶如何生活?」

  「還請大人上稟巡撫衙門,望巡撫大人體恤民情。」

  胥吏冷笑一聲。

  「體恤民情?」

  「降低生絲收價,上利朝廷,下利抗倭,乃是巡撫鄭大人與按察使何大人定下的章程。」

  他目光一厲。

  「你們這些刁民蓄意阻攔,莫不是與倭寇暗通,故意壞我浙江抗倭大事?」

  這頂帽子扣下來,巷中織戶頓時臉色大變。

  尋常百姓最怕衙門。

  更怕「通倭」這等要命罪名。

  可那女子卻並不慌亂,只微微福了一禮。

  「民女只是普通織戶,不曾暗通任何人。大人若要誣陷,民女便隨大人去衙門走一遭。」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只是大人誣陷民女容易,這孩兒巷裡家家戶戶都是織戶。大家辛苦紡絲織布,所求不過餬口。

  若官府一壓再壓,逼得眾人活不下去,只怕大人也抓不盡這滿巷織戶。」

  這番話說得柔中帶剛。

  周圍織戶原本害怕,此刻聽她這般說,也紛紛圍上來。

  「邢姑娘說得是!」

  「再壓價,咱們真沒活路了!」

  「上個月就已經降了,如今還降,叫咱們吃什麼?」

  「請大人們體恤體恤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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