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吏臉色一變,正要發作。
賈瑞已然皺眉。
這浙江巡撫衙門倒是搜刮的狠。
他輕輕瞥了身旁番子一眼。
兩名朱雀司番子會意,當即上前。
對那胥吏衣襟一掀,露出腰間西廠腰牌。
冷然道:「你們這般橫徵暴斂,撞在我家大人手裡,還不快滾!」
那胥吏見了西廠腰牌,臉色霎時白了。
再往巷口一看,只見賈瑞高坐馬上。
雖一身便服,卻氣度冷峻。
他雖不認識賈瑞。
但見那堂堂織造局總辦沈一堂沈老爺都在一旁恭敬相陪。
胥吏哪裡還不知自己遇上了惹不起的大人物。
他忙朝賈瑞方向躬身一禮,連話也不敢多說,帶著差役灰溜溜去了。
巷中織戶面面相覷,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
只曉得似乎來了位大人物,連官差都嚇走了。
沈一堂在賈瑞身旁輕嘆道:「巡撫衙門為填補虧空,便用這等壓低收價的法子,從織戶身上刮銀子。這半年來,民怨甚大。」
賈瑞瞥了他一眼。
淡笑道:「沈老闆是故意引我來這孩兒巷看好戲的吧?」
沈一堂忙躬身道:「小人不敢,只是想著大人既要查浙江之事,總該看看底下百姓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賈瑞冷笑一聲。
「你倒會安排。」
他頓了頓,又望向巷外方向。
「不過,我本也要去巡撫衙門,會一會那位鄭大人和何大人。」
說罷,他一提韁繩,策馬朝巷外行去。
經過那邢姓女子門前時。
賈瑞微微停了一瞬,朝她微微點頭一笑。
那笑意並非輕佻引逗,只是對她方才那番才識膽色的嘉許。
那女子不由怔了怔。
眼前這年輕男子氣度俊朗,又能叫官差畏懼,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此刻見他向自己致意,她原本恬淡的臉上也不由泛起一抹淺紅。
忙低頭福了一禮。
「多謝大人解圍。」
賈瑞淡淡一笑,未再多言,策馬離去。
沈一堂卻留在後面。
他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遠去的賈瑞背影。
隨即走上前。
對那女子笑道:「在下織造局總辦沈一堂,見過姑娘。」
那女子自然聽過這位浙江織造局總辦。
在杭州城裡,凡靠絲綢營生的織戶,誰不知道沈一堂?
這位沈總辦一句話,便能決定許多人家一月吃乾飯還是喝稀粥。
便忙行禮道:「民女邢岫煙,見過總辦大人。」
沈一堂笑道:「原來是邢姑娘。」
他溫聲道:「邢姑娘可願去我總辦府上做事?每月給你十兩銀子。」
邢岫煙聞言微微一怔。
十兩銀子?
尋常大戶人家外聘丫鬟,便是在杭州這等富庶地方,一月最多也不過二兩。
她們這等織戶,一家人忙死忙活,一個月能掙二三兩銀子便算不錯。
如今官府又一再壓價,日子越發艱難。
這十兩銀子簡直就是太多了。
只是……當真有這般好的事?
這沈老爺莫不是看上她什麼了。
沈一堂似看出邢岫煙的遲疑。
忙笑道:「邢姑娘放心,並不是叫你賣身為奴,更非沈某有其他目的。」
「而是方才那位大人要在我府上暫住幾日。他身邊雖有隨從,可到底都是些辦差的粗人。」
「端茶遞水、整理書房這些細緻事,總要有個穩重伶俐的人照看。」
「我瞧姑娘行事端方,又識文斷字,正合適。」
他頓了頓。
又溫聲道:「每月十兩銀子。若姑娘覺得不便,咱們還可再商量。」
邢岫煙頓時沉吟起來。
她想起臥病在床的母親。
若真能得這份差事,不但母親的藥錢有了著落,家中也能寬裕許多。
更要緊的是。
母親曾說,若杭州實在熬不下去,便要送她去神京城榮國府的姑媽家裡投靠。
聽聞那榮國府乃一等一的豪門勛貴。
可邢岫煙性子淡泊,最不願寄人籬下,去那等富貴門第看人臉色。
如今若能留在杭州,又有十兩銀子一月,足夠養活自己和母親。
欣喜之餘,她又不由自主想起方才那位年輕大人。
那人高坐馬上,氣度清朗。
舉手投足之間便替她甚至滿巷子織戶解了圍。
又在離去時朝她微微點頭一笑。
那笑意並無輕薄之意,倒像是見她不畏官差、敢替織戶說話,因而略作嘉許。
邢岫煙素來心如止水。
可這一想,臉上仍不覺微微一熱。
她垂下眼睫,沉吟片刻,終於向沈一堂福了一禮。
「既如此,民女願去沈大人府上幫忙。」
沈一堂頓時大喜。
笑道:「好,好。姑娘只管放心,我府上自會妥善安置。」
「你且回去收拾一番,今日便可到府上來。若家中有什麼難處,也一併同我府中管事說。」
……
離開孩兒巷後。
沈一堂的心腹管事忍不住低聲問道:「老爺,咱們家也不缺伶俐能幹的丫鬟。」
就算要服侍那賈大人,想來也足夠了。為何還要花十兩銀子雇那邢家女?」
「難道老爺是看中了她,想收了她……」
「閉嘴!」
沈一堂臉色一沉。
低聲斥道:「老爺我豈有此意?」
那管事嚇了一跳,忙低下頭。
沈一堂冷哼道:「你眼瞎了不成?沒看見方才賈大人對那邢家女子頗有幾分留意?」
「這種事,難道還要賈大人親自開口提?」
「當真是豬腦子。」
管事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疑惑。
「老爺,若賈大人真看中那邢家女,老爺更該花重金才是。」
「先前老爺從明月樓花了二十萬兩買下紅倌人芸娘,送給巡撫大人。如今對賈大人,才肯花十兩銀子,這……這未免顯得寒酸了些。」
沈一堂冷笑一聲。
「你懂個屁。」
「芸娘不過是個妓女,鄭其昌也不過是個貪色貪財的俗吏。我花二十萬兩,不過是投其所好,叫他覺得自己體面。」
他頓了頓,語氣更低。
「可賈大人是什麼人物?年紀輕輕縱橫朝堂,殺得外邦膽寒,壓得勛貴低頭。這樣的人,豈能用對付鄭其昌那等俗人的法子?」
「那邢家女雖貧,卻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容貌秀美,才學不凡,又有幾分安貧樂道的氣韻。遠非那些風塵女子可比。」
「我花十兩銀子雇她進府,不是買女獻媚,而是讓賈大人知道,我懂他方才那驚鴻一掠的心思。」
「我不過是給他們創造一個相處的機會。」
「至於日後賈大人收不收她,那是賈大人自己的事。縱然收了,也是賈大人魅力非凡,叫邢姑娘欽心相投,與我沈一堂花了多少錢、使了多少心思,半點關係也沒有。」
「此等似有似無的投其所好,若有若無的稱其心意,才是與人結交的至高境界。」
管事聽得雲裡霧裡。
卻忙賠笑道:「老爺高明,小人萬萬不及。」
沈一堂哼了一聲。
「回去趕緊收拾一座雅致清淨的院子出來,給賈大人預備著。」
「然後馬上安排人去接那邢姑娘,一併安排到那院子裡伺候。記住,不許怠慢,也不要刻意。」
管事忙道:「小人明白。」
沈一堂抬頭看向巡撫衙門方向,目光漸沉。
「聽聞這位賈大人縱橫朝堂,所到之處,腥風血雨。多少勛貴高官,都倒在他手下。」
「我好不容易把他請到杭州城。」
「這浙江官場,也該震一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