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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清流藏疑案,貧女拒富貴

2026-08-09 02:53:23 作者: 林黛玉倒拔魯提轄

  總辦沈府後宅。

  一處清淨小院內,燈火猶明。

  賈瑞斜倚在一張寬大的黃花梨木躺椅上。

  手指輕輕敲著扶手,眉間微蹙。

  白日巡撫衙門裡那一番交鋒,仍在他腦中反覆盤旋。

  鄭其昌與何俊才兩人貪墨銀錢、收受孝敬、賣官鬻爵,搜刮織戶。

  著實不是什麼好東西。

  可若說那八十萬兩兵餉怕絕不是他們暗通倭寇劫的。

  更何況,那群所謂倭寇更像是有人披著倭寇的皮,特意做了一場戲。

  賈瑞目光微沉,隨手拿起茶几上的一張紙。

  這是朱雀司番子剛剛送來的密報。

  所查之人,正是浙江監察御史,如今暫署巡撫的譚文。

  紙上記錄得頗為詳細。

  譚文出身清流,早年又曾在忠順親王府中做過幕僚。

  後來由都察院外放浙江,專司監察錢糧、吏治、軍務。

  此人在浙江數年,名聲倒是極好。

  不收商賈財貨,不納姬妾美婢,平日衣食儉樸,言必稱國法,行必談民生。

  在杭州士林之中,素有「鐵面譚御史」的稱號。

  便是沈一堂也曾說過,譚文確實不好錢財。

  只是此人有一樁古怪嗜好。

  愛搜羅神兵利器。

  沈一堂原先在萬市島上不惜出到百萬兩,想要買下屠龍刀,便是準備獻給譚文。

  

  賈瑞指尖輕輕彈了彈那張紙,眉頭漸漸皺起。

  白日裡,他曾暗中探查過譚文氣息。

  那譚文經脈平平,氣血尋常,分明只是一個毫無武功的普通文官。

  這樣一個人,要神兵利器做什麼?

  收藏?

  還是替別人搜羅?

  偏偏這點嗜好雖古怪,卻算不得罪證。

  總不能只因一個文官想要寶刀,西廠便將人抓進大牢嚴刑拷問。

  賈瑞繼續往下看去。

  紙上另有一條,倒叫他眸光冷了幾分。

  自倭患漸重,浙直總督胡清遠坐鎮台州,屢次上奏請求朝廷增兵、籌餉、修築沿海寨堡。

  譚文卻連續上書反對。

  他認為倭寇不過疥癬之患,只為財貨,不圖疆土。

  朝廷若大動干戈,反倒勞民傷財。

  不如遣使議和,許其互市,再贈些金銀綢緞,那些倭寇自然退去。

  甚至奏疏中還有一句:

  「大夏乃天朝上國,不宜與海隅小寇爭一時之鋒。」

  賈瑞看到這裡,忍不住冷笑一聲。

  「好一個天朝上國。」

  百姓被殺,村鎮被焚,女子被擄,財貨被劫。

  到了這些清流嘴裡,不過是一句「海隅小寇」。

  他們自己安坐高堂,動動嘴皮便要朝廷忍讓議和。

  卻不曾想過沿海百姓遭的是什麼罪。

  只是譚文身為言官,縱然見識昏聵、主張可笑,也終究算不得犯罪。

  若沒有真憑實據,賈瑞一時還真不好動他。

  他將紙張擱回茶几,手指緩緩摩挲著扶手。

  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莫干山。

  那八十萬兩兵餉,正是在莫干山腳下被劫。

  而大夏八大宗門之一的蘭台閣,山門便設在莫干山上。

  當初中州邙山閣天驕大會上,他還曾與蘭台閣閣主之女上官婉兒交過手。

  那女子一手以書法入武道頗有氣象。

  蘭台閣久居莫干山,對周邊風吹草動,必然比地方衙門更加清楚。

  想到這裡,賈瑞心中已有計較。

  明日便往莫干山一行。

  正在這時,房門輕輕一響。


  一個年輕女子端著一盆溫水,低眉斂目走了進來。

  賈瑞原以為是沈府安排來伺候梳洗的丫鬟,也未在意。

  可等那女子行至燈下,他抬眼一看,卻微微怔住。

  來人竟是白日在孩兒巷見過的那名織戶女子。

  此時的邢岫煙已經換下那身洗絲時穿的青羅布衣。

  穿了一件淺青色窄袖衫子,下系月白長裙。

  衣裳雖比白日整潔鮮亮了些,卻並不華貴,頭上依舊只用一根木釵綰髮。

  燈火落在她臉上,更顯得眉眼溫秀,肌膚清潤。

  端著水盆的動作輕穩麻利。

  那股清清淡淡的氣質,也未因進了富貴府邸而有絲毫改變。

  賈瑞不由笑道:「怎麼是你?」

  邢岫煙將水盆輕輕放在架上,轉身向他福了一禮。

  「大人。」

  「沈老爺今日雇了民女進府,說大人要在府中暫住幾日,身邊缺個端茶遞水、整理書房的人。」

  她抬起眼眸,聲音柔和。

  「白日裡,大人替民女與孩兒巷諸位織戶解了圍,民女尚未當面謝過。」

  「多謝大人相助。」

  賈瑞聽到這裡,哪裡還不明白沈一堂的心思。

  他不禁搖了搖頭。

  自己白日在孩兒巷不過多看了這女子幾眼。

  落在沈一堂這等慣會揣摩上意的人眼中,竟已成了需要用心安排之事。

  身處高位,果然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

  邢岫煙自不知他在想什麼。

  只俯身絞了一方溫熱巾帕,雙手遞到賈瑞面前。

  「大人奔波一日,先淨淨臉罷。」

  賈瑞接過巾帕,擦了擦臉,又不由仔細打量她幾眼。

  這女子確實與他身邊諸女都不相同。

  像山野寒煙里的一株素梅。

  不爭春色,也不怕清寒。

  縱然無人賞識,她也自開自落,心境安然。

  賈瑞心中暗暗點頭。

  隨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略一停頓。

  答道:「民女姓邢,名岫煙。」

  「邢岫煙?」

  賈瑞神情微變,竟脫口而出:「你就是邢岫煙?」

  邢岫煙微微一怔。

  她不過杭州城中一介貧寒織戶女,素來少與外人往來。

  眼前這位大人身份尊貴,連沈一堂都要小心伺候。

  怎麼聽到自己姓名時,倒像早已知道她一般?

  「大人……聽說過民女?」

  賈瑞沒有立刻回答,心中卻已翻起一陣波瀾。

  邢岫煙在《紅樓夢》諸女中,雖著墨不算多,卻是極獨特的一個。

  她乃賈赦正室邢夫人的侄女。

  家境貧寒,後來隨父母進京投親,寄居榮國府。

  邢夫人本就刻薄吝嗇,對這個侄女也不曾真心照拂。

  邢岫煙住進大觀園後,月錢不夠使用,衣食亦無人關心。

  甚至冷天裡還要將自己的棉衣送去當鋪,換些銀錢應付日常。

  可她從不怨天尤人。

  姐妹們邀她作詩,她便欣然同樂。

  無人問津時,她也守著自己的清貧安靜度日。

  不自輕,不自憐,也不因旁人富貴而心生艷羨。

  那繁花似錦的大觀園,對寶釵、黛玉、探春等人而言。

  或是牢籠,或是歸宿,或是傷心之地。

  對邢岫煙而言,卻不過是人生途中暫住的一處屋檐。

  有瓦遮頭便住,無瓦遮頭便走。

  她心中的天地,反倒比許多人都寬廣。

  賈瑞原以為這方世界因果變化,自己未必還會遇到這位金釵。


  不想機緣輾轉,竟在這杭州城中相逢。

  邢岫煙見他久久不語,只一雙眼睛定定落在自己身上,原本恬淡的臉頰也不由浮起一抹淺紅。

  心中更生出幾分警惕。

  沈一堂肯出每月十兩銀子的高價,只請她來端茶遞水、整理書房,本就有些不同尋常。

  如今看來,怕是早有讓她自薦枕席、討好貴客的意思。

  眼前這位大人倒是生得俊朗,身份也必然極貴重。

  換作尋常丫鬟,若能得這等人物青眼,或許還會覺得是一步登天的好機會。

  可邢岫煙並不願意。

  她雖貧寒,卻並非賣身為奴。

  更不願不明不白將自己交出去。

  想到這裡,她輕輕福了一禮。

  「大人若無別的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說罷便要轉身。

  賈瑞回過神來。

  隨口道:「先別走。」

  邢岫煙腳步一頓。

  她轉過身來,眼中雖仍平靜,卻已多了幾分戒備。

  「大人還有何吩咐?」

  賈瑞瞧見她那副模樣,便知她多半誤會了。

  他略一沉吟,忽然笑了笑。

  若說自己早從一本書里知道她,且頗為欣賞她的品性,她怕是只會將自己當成瘋子。

  既然如此,倒不如說得直白些。

  「你可願跟我?」

  邢岫煙眸光微動。

  賈瑞繼續道:「我的意思是,將來隨我回神京。」

  「你若願意,你家中的生計,也不必再憂心。」

  這話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

  屋中一時安靜下來。

  燈芯輕輕爆了一聲。

  邢岫煙低下眼眸,沉默片刻。

  若換作旁人,面對這樣的機會,只怕早已歡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跟著一位連織造局總辦都要敬畏的大人物回神京。

  從此衣食無憂,母親也有人醫治,這是多少寒門女子求也求不來的富貴。

  何況眼前之人年輕俊朗,並非老朽醜惡之輩。

  可邢岫煙想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搖頭。

  「大人的好意,民女心領了。」

  「只是民女母親臥病在床,身邊離不得人。民女也自幼住在杭州,一時並無遠赴神京的打算。」

  她頓了頓,聲音仍舊柔和。

  「況且,民女只是受沈老爺僱請,暫來府中做事,並非賣身入府的奴婢。」

  「若大人需要端茶、整理書房,民女自會盡心。」

  「至於其他……」

  她抬起眼睛,靜靜看著賈瑞。

  「還請大人見諒。」

  說罷,她又福了一禮,轉身出了房門。

  帘子輕落,腳步聲漸漸遠去。

  賈瑞獨自坐在燈下,微微皺起眉頭。

  他倒沒想到,邢岫煙竟拒絕得如此乾脆。

  既不驚慌失措,也不惺惺作態,更沒有藉機提出什麼條件。

  仿佛他給出的富貴前程,在她眼裡也不過如此。

  這般心性,倒真與原著中那個清素自守的邢岫煙一般無二。

  片刻後,賈瑞忽然笑了一聲。

  「倒是有些意思。」

  他自然不至於強迫邢岫煙。

  可這樣一位身系因果氣運的金釵,既已到了眼前,他也不會輕易放過這段機緣。

  橫豎還要在杭州停留些時日。

  來日方長。

  此事,慢慢再說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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