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賈瑞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鄭何二人皆渾身發顫,額頭冷汗滴落在青磚上。
他們怕西廠,怕賈瑞,怕自己的貪腐舊帳被翻出來。
可偏偏一提兵餉案。
二人的驚懼之中又帶著一種被冤枉後的惶急,不似全然作偽。
賈瑞心中微微一動。
這兩人貪是一定貪的。
可劫餉案,未必真是他們做的。
若他們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倒霉鬼。
那真正的主謀,恐怕藏得更深。
賈瑞重新坐回太師椅。
淡淡道:「好。」
「既說不是你們做的,便把兵餉被劫之後的情形,一五一十說與本官聽。」
「敢漏半句,西廠大牢仍給你們留著位置。」
鄭其昌與何俊才聽了這話,心中才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賈瑞沒有立刻命人拿他們。
何俊才擦了擦額頭冷汗。
忙道:「回大人,押送兵餉的是按察司衙門調派的人手,共有兵丁五百餘人,押車三十餘輛。」
「八十萬兩白銀,原是押往台州大營,交給胡清遠總督調度抗倭。」
「誰知隊伍行至杭州城以西兩百餘里的莫干山腳下,便遭了一夥倭寇伏擊。」
賈瑞眸光微動。
「莫干山腳?」
「正是。」
何俊才繼續道:「據逃回來的押送兵丁說,那伙倭寇來去如風,刀法極凌厲。幾乎只一炷香工夫,便將押送兵丁殺潰。」
「押運隊伍死傷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等按察司衙門得了消息,趕去查看時,八十萬兩兵餉已不知去向。」
賈瑞冷聲道:「可曾抓住倭寇?」
何俊才臉色一僵。
低頭道:「不曾。」
「可有倭寇屍體留下?」
何俊才遲疑一瞬。
搖頭道:「沒有。」
賈瑞眉頭頓時皺起。
「沒有?」
「押運兵丁死傷大半,對方竟一具屍體也沒留下?」
何俊才忙道:「下官當時也覺得蹊蹺,後來親自帶人去被劫地點查看,確實沒有那些倭寇留下的屍首,也沒有多少能辨認身份的痕跡。」
賈瑞眸光漸冷。
他在海上不是沒見過倭寇。
那些倭寇兇悍確實兇悍,可多是流竄強賊。
貪婪嗜殺,作戰時也最是散亂。
又怎會這般乾淨利落,連屍體痕跡都處理得一乾二淨?
這不像尋常倭寇。
倒像一支訓練有素、早有預謀的人馬。
賈瑞又問:「還有什麼線索?」
何俊才苦思片刻,忽然像想起什麼。
忙道:「對了。」
「逃回來的兵丁里,有一人曾說過一件怪事。」
賈瑞看向他。
「什麼怪事?」
何俊才道:「他說那些倭寇自始至終,竟沒有說半句倭語。」
前堂霎時一靜。
賈瑞眸光微凜。
不說倭語?
穿倭甲,用倭刀,打著倭寇旗號,卻不說倭語。
劫了八十萬兩兵餉,又把屍體線索處理得乾乾淨淨。
這樁案子,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衙役匆匆奔入前堂,臉色惶惶。
「啟稟巡撫大人,按察使大人!」
「浙江監察御史譚文譚大人,奉太上皇旨意、司禮監文書,前來接管浙江織造局貪墨案與兵餉被劫案。」
「如今人已到衙門外了!」
鄭其昌與何俊才臉色同時大變。
賈瑞聽見「浙江監察御史譚文」幾個字,眸光微微一動。
他想起沈一堂在萬市島時說過,那屠龍刀原是要買來獻給這位譚御史的。
一個清流出身的監察御史,不通武道,卻暗地裡叫人搜羅神兵利器。
這事本就有些古怪。
如今他又來得這般快,手裡還捧著太上皇旨意,要接管織造局虧空和兵餉被劫兩案。
賈瑞心中冷笑。
這位清流出身的譚大人,在浙江待了這麼久,怕也未必真如外頭傳的那般乾淨。
他正思量間,外頭腳步聲已近。
只見一名中年文官手捧明黃聖旨,大步入堂。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三縷短須修得整齊,面白而眉直,眼神清亮,乍一看倒真有幾分鐵面御史、清流骨鯁的氣派。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隊官兵與都察院隨員。
正是那浙江監察御史譚文。
譚文進了前堂,第一眼便看見堂中西廠番子森然而立。
眸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只是那訝異轉瞬即逝。
他像沒瞧見賈瑞一般,徑直走到堂中,展開手中聖旨。
沉聲道:「太上皇有旨,浙江巡撫鄭其昌、按察使何俊才接旨!」
鄭其昌與何俊才原還跪在地上,聽見這話,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
二人忙轉身跪好,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譚文聲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前堂響起。
「浙江巡撫鄭其昌、按察使何俊才,監管織造局不善,致使浙江織造局內庫虧空嚴重。」
「今又有抗倭兵餉八十萬兩,於押運途中被劫。二人身居地方要職,失察失職,且有監守自盜之嫌。」
「著即暫革二人之職,收押候審。」
「命浙江監察御史譚文暫署浙江巡撫之職,總理浙江吏治、錢糧、兵餉諸事,並徹查織造局虧空與兵餉被劫一案。」
「欽此。」
聖旨讀罷,前堂之中一片死寂。
鄭其昌與何俊才面如土色。
他們與譚文在浙江素來不睦。
譚文乃清流一黨安在浙江的眼睛,平日裡沒少盯著巡撫衙門和按察司衙門。
鄭何二人自然也沒少暗地裡給他使絆子。
雙方雖未撕破臉,實則早已斗得烏眼雞一般。
如今兵餉被劫,譚文竟請動了太上皇旨意,驟然接管浙江巡撫之職。
這哪裡是來查案?
分明是來要他們的命。
鄭其昌顫聲道:「譚大人,下官冤枉!」
何俊才也忙道:「太上皇明鑑!下官雖有失察之罪,可兵餉被劫,絕非下官所為!」
譚文冷冷看著二人,面上儘是凜然正氣。
「冤不冤,到了大牢里,自有問明之時。」
他說罷,抬手一揮。
「來人,將鄭其昌、何俊才拿下,押入巡撫衙門大牢,嚴加看管!」
身後官兵立刻上前。
鄭何二人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下意識看向賈瑞。
「賈大人救命!」
「賈大人,我等絕不曾劫餉啊!」
「還請賈大人為我等伸冤!」
那些官兵正要伸手去拿人。
賈瑞在一旁淡淡開口。
「且慢。」
官兵腳步頓時一停。
譚文眸光一凜,終於轉頭看向賈瑞。
「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賈副督吧?不知你這是何意?」
賈瑞抬眼看他。
「本官正在問案,譚大人這麼急著拿人,不合適吧。」
譚文冷聲道:「本官奉太上皇旨意,查辦浙江織造局貪墨及兵餉被劫兩案。」
「鄭其昌、何俊才乃涉案犯官,本官將其拿下,有何不合適?」
他語氣一厲。
「還是說,西廠要違抗太上皇旨意,包庇這等貪贓枉法之徒?」
這話說得極重。
前堂眾人臉色皆變。
賈瑞卻神色不動。
淡淡道:「太上皇旨意,本官自然不會違抗。」
「只是兵餉被劫一案,我西廠已奉皇上口諭,先一步調查。」
「此案疑點頗多,鄭何二人未必便是劫餉主謀。」
譚文聞言,臉色陡然一沉。
「賈副督,你這是要與本官爭案?」
「本官手中有太上皇明旨,有司禮監文書。倒要看看今日誰敢阻攔!」
他回頭喝道:「拿人!」
官兵再次上前。
只是還未碰到鄭何二人,一行西廠番子已橫身攔在前頭。
刀劍半寸出鞘,寒光一閃。
那些官兵頓時僵住。
他們雖奉譚文之命,可真要與西廠動手,卻沒有這個膽子。
譚文臉色鐵青,指著賈瑞喝道:「賈瑞!」
「你勾結顏黨,禍亂朝堂也就罷了,如今到了浙江,竟還罔顧抗倭大局,放縱犯官!」
「本官定要上書彈劾你!」
賈瑞緩緩站起身。
他一起身,堂中西廠番子氣勢驟然一沉。
譚文身後的官兵不自覺退了半步。
賈瑞看著譚文,聲音平靜。
「譚大人不必這麼激動。」
「本官並未說鄭其昌、何俊才無罪。」
「他們若真的劫掠兵餉,自然該查,該辦,該殺便殺。」
「但案件尚未查清,主謀未明,這兩人暫時不能交給你。」
鄭其昌與何俊才聞言,連連點頭,幾乎感激涕零。
他們知道落在賈瑞手中,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若真落在譚文手裡,那些清流嘴上仁義道德,暗地裡下手卻最黑。
只怕他們二人今夜便會在牢中「畏罪自盡」。
到時劫餉之罪扣死在頭上,滿門都要跟著倒霉。
譚文眼中寒光一閃。
「賈副督,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賈瑞淡淡道:「本官知道。」
「我這次來浙江,乃是奉皇上口諭,專查浙江兵餉被劫一案。」
「譚大人若願協同查辦,本官自然歡迎。」
「若不願,便自去上書彈劾。」
「除此之外,不必再說了。」
賈瑞來浙江,本無正式旨意,更無什麼口諭。
可他並不怕譚文去查。
只要譚文真上書彈劾,隆武帝和萬貴妃自然會替他兜底。
只要他查出真東西,便不愁沒有名分。
譚文臉色陰沉如水。
賈瑞不再看他。
轉頭喝道:「來人。」
「把鄭其昌、何俊才押入巡撫衙門大牢,由我西廠親自看管。」
「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不得探視,不得擅動。」
「違者,以劫餉同黨論處。」
「是!」
幾名西廠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鄭其昌與何俊才提起。
鄭何二人被拖著往外走,仍不住回頭喊道。
「還請賈大人查明真相,還我等清白!」
「兵餉被劫,真不是我等所為!」
賈瑞並不理會他們。
只一揮袖,帶著西廠番子轉身離去。
前堂之中,只留下譚文面色鐵青,手中聖旨被他攥得微微發皺。
片刻後,他冷冷盯著賈瑞離去的方向。
冷然道:「西廠……」
「果然跋扈。」
「本官定要你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