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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爭案

2026-08-09 02:53:20 作者: 林黛玉倒拔魯提轄

  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賈瑞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

  鄭何二人皆渾身發顫,額頭冷汗滴落在青磚上。

  他們怕西廠,怕賈瑞,怕自己的貪腐舊帳被翻出來。

  可偏偏一提兵餉案。

  二人的驚懼之中又帶著一種被冤枉後的惶急,不似全然作偽。

  賈瑞心中微微一動。

  這兩人貪是一定貪的。

  可劫餉案,未必真是他們做的。

  若他們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倒霉鬼。

  那真正的主謀,恐怕藏得更深。

  賈瑞重新坐回太師椅。

  淡淡道:「好。」

  「既說不是你們做的,便把兵餉被劫之後的情形,一五一十說與本官聽。」

  「敢漏半句,西廠大牢仍給你們留著位置。」

  鄭其昌與何俊才聽了這話,心中才稍稍鬆了口氣。

  至少賈瑞沒有立刻命人拿他們。

  何俊才擦了擦額頭冷汗。

  忙道:「回大人,押送兵餉的是按察司衙門調派的人手,共有兵丁五百餘人,押車三十餘輛。」

  「八十萬兩白銀,原是押往台州大營,交給胡清遠總督調度抗倭。」

  「誰知隊伍行至杭州城以西兩百餘里的莫干山腳下,便遭了一夥倭寇伏擊。」

  賈瑞眸光微動。

  「莫干山腳?」

  「正是。」

  何俊才繼續道:「據逃回來的押送兵丁說,那伙倭寇來去如風,刀法極凌厲。幾乎只一炷香工夫,便將押送兵丁殺潰。」

  「押運隊伍死傷大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等按察司衙門得了消息,趕去查看時,八十萬兩兵餉已不知去向。」

  賈瑞冷聲道:「可曾抓住倭寇?」

  何俊才臉色一僵。

  低頭道:「不曾。」

  

  「可有倭寇屍體留下?」

  何俊才遲疑一瞬。

  搖頭道:「沒有。」

  賈瑞眉頭頓時皺起。

  「沒有?」

  「押運兵丁死傷大半,對方竟一具屍體也沒留下?」

  何俊才忙道:「下官當時也覺得蹊蹺,後來親自帶人去被劫地點查看,確實沒有那些倭寇留下的屍首,也沒有多少能辨認身份的痕跡。」

  賈瑞眸光漸冷。

  他在海上不是沒見過倭寇。

  那些倭寇兇悍確實兇悍,可多是流竄強賊。

  貪婪嗜殺,作戰時也最是散亂。

  又怎會這般乾淨利落,連屍體痕跡都處理得一乾二淨?

  這不像尋常倭寇。

  倒像一支訓練有素、早有預謀的人馬。

  賈瑞又問:「還有什麼線索?」

  何俊才苦思片刻,忽然像想起什麼。

  忙道:「對了。」

  「逃回來的兵丁里,有一人曾說過一件怪事。」

  賈瑞看向他。

  「什麼怪事?」

  何俊才道:「他說那些倭寇自始至終,竟沒有說半句倭語。」

  前堂霎時一靜。

  賈瑞眸光微凜。

  不說倭語?

  穿倭甲,用倭刀,打著倭寇旗號,卻不說倭語。

  劫了八十萬兩兵餉,又把屍體線索處理得乾乾淨淨。

  這樁案子,果然沒有那麼簡單。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名衙役匆匆奔入前堂,臉色惶惶。

  「啟稟巡撫大人,按察使大人!」

  「浙江監察御史譚文譚大人,奉太上皇旨意、司禮監文書,前來接管浙江織造局貪墨案與兵餉被劫案。」


  「如今人已到衙門外了!」

  鄭其昌與何俊才臉色同時大變。

  賈瑞聽見「浙江監察御史譚文」幾個字,眸光微微一動。

  他想起沈一堂在萬市島時說過,那屠龍刀原是要買來獻給這位譚御史的。

  一個清流出身的監察御史,不通武道,卻暗地裡叫人搜羅神兵利器。

  這事本就有些古怪。

  如今他又來得這般快,手裡還捧著太上皇旨意,要接管織造局虧空和兵餉被劫兩案。

  賈瑞心中冷笑。

  這位清流出身的譚大人,在浙江待了這麼久,怕也未必真如外頭傳的那般乾淨。

  他正思量間,外頭腳步聲已近。

  只見一名中年文官手捧明黃聖旨,大步入堂。

  此人約莫四十上下,身形清瘦,三縷短須修得整齊,面白而眉直,眼神清亮,乍一看倒真有幾分鐵面御史、清流骨鯁的氣派。

  在他身後,還跟著一隊官兵與都察院隨員。

  正是那浙江監察御史譚文。

  譚文進了前堂,第一眼便看見堂中西廠番子森然而立。

  眸中不由閃過一絲訝異。

  只是那訝異轉瞬即逝。

  他像沒瞧見賈瑞一般,徑直走到堂中,展開手中聖旨。

  沉聲道:「太上皇有旨,浙江巡撫鄭其昌、按察使何俊才接旨!」

  鄭其昌與何俊才原還跪在地上,聽見這話,臉色頓時又白了幾分。

  二人忙轉身跪好,額頭幾乎貼到地面。

  譚文聲音清朗,一字一句在前堂響起。

  「浙江巡撫鄭其昌、按察使何俊才,監管織造局不善,致使浙江織造局內庫虧空嚴重。」

  「今又有抗倭兵餉八十萬兩,於押運途中被劫。二人身居地方要職,失察失職,且有監守自盜之嫌。」

  「著即暫革二人之職,收押候審。」

  「命浙江監察御史譚文暫署浙江巡撫之職,總理浙江吏治、錢糧、兵餉諸事,並徹查織造局虧空與兵餉被劫一案。」

  「欽此。」

  聖旨讀罷,前堂之中一片死寂。

  鄭其昌與何俊才面如土色。

  他們與譚文在浙江素來不睦。

  譚文乃清流一黨安在浙江的眼睛,平日裡沒少盯著巡撫衙門和按察司衙門。

  鄭何二人自然也沒少暗地裡給他使絆子。

  雙方雖未撕破臉,實則早已斗得烏眼雞一般。

  如今兵餉被劫,譚文竟請動了太上皇旨意,驟然接管浙江巡撫之職。

  這哪裡是來查案?

  分明是來要他們的命。

  鄭其昌顫聲道:「譚大人,下官冤枉!」

  何俊才也忙道:「太上皇明鑑!下官雖有失察之罪,可兵餉被劫,絕非下官所為!」

  譚文冷冷看著二人,面上儘是凜然正氣。

  「冤不冤,到了大牢里,自有問明之時。」

  他說罷,抬手一揮。

  「來人,將鄭其昌、何俊才拿下,押入巡撫衙門大牢,嚴加看管!」

  身後官兵立刻上前。

  鄭何二人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下意識看向賈瑞。

  「賈大人救命!」

  「賈大人,我等絕不曾劫餉啊!」

  「還請賈大人為我等伸冤!」

  那些官兵正要伸手去拿人。

  賈瑞在一旁淡淡開口。

  「且慢。」

  官兵腳步頓時一停。

  譚文眸光一凜,終於轉頭看向賈瑞。

  「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賈副督吧?不知你這是何意?」

  賈瑞抬眼看他。

  「本官正在問案,譚大人這麼急著拿人,不合適吧。」

  譚文冷聲道:「本官奉太上皇旨意,查辦浙江織造局貪墨及兵餉被劫兩案。」


  「鄭其昌、何俊才乃涉案犯官,本官將其拿下,有何不合適?」

  他語氣一厲。

  「還是說,西廠要違抗太上皇旨意,包庇這等貪贓枉法之徒?」

  這話說得極重。

  前堂眾人臉色皆變。

  賈瑞卻神色不動。

  淡淡道:「太上皇旨意,本官自然不會違抗。」

  「只是兵餉被劫一案,我西廠已奉皇上口諭,先一步調查。」

  「此案疑點頗多,鄭何二人未必便是劫餉主謀。」

  譚文聞言,臉色陡然一沉。

  「賈副督,你這是要與本官爭案?」

  「本官手中有太上皇明旨,有司禮監文書。倒要看看今日誰敢阻攔!」

  他回頭喝道:「拿人!」

  官兵再次上前。

  只是還未碰到鄭何二人,一行西廠番子已橫身攔在前頭。

  刀劍半寸出鞘,寒光一閃。

  那些官兵頓時僵住。

  他們雖奉譚文之命,可真要與西廠動手,卻沒有這個膽子。

  譚文臉色鐵青,指著賈瑞喝道:「賈瑞!」

  「你勾結顏黨,禍亂朝堂也就罷了,如今到了浙江,竟還罔顧抗倭大局,放縱犯官!」

  「本官定要上書彈劾你!」

  賈瑞緩緩站起身。

  他一起身,堂中西廠番子氣勢驟然一沉。

  譚文身後的官兵不自覺退了半步。

  賈瑞看著譚文,聲音平靜。

  「譚大人不必這麼激動。」

  「本官並未說鄭其昌、何俊才無罪。」

  「他們若真的劫掠兵餉,自然該查,該辦,該殺便殺。」

  「但案件尚未查清,主謀未明,這兩人暫時不能交給你。」

  鄭其昌與何俊才聞言,連連點頭,幾乎感激涕零。

  他們知道落在賈瑞手中,好歹還有一線生機。

  若真落在譚文手裡,那些清流嘴上仁義道德,暗地裡下手卻最黑。

  只怕他們二人今夜便會在牢中「畏罪自盡」。

  到時劫餉之罪扣死在頭上,滿門都要跟著倒霉。

  譚文眼中寒光一閃。

  「賈副督,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賈瑞淡淡道:「本官知道。」

  「我這次來浙江,乃是奉皇上口諭,專查浙江兵餉被劫一案。」

  「譚大人若願協同查辦,本官自然歡迎。」

  「若不願,便自去上書彈劾。」

  「除此之外,不必再說了。」

  賈瑞來浙江,本無正式旨意,更無什麼口諭。

  可他並不怕譚文去查。

  只要譚文真上書彈劾,隆武帝和萬貴妃自然會替他兜底。

  只要他查出真東西,便不愁沒有名分。

  譚文臉色陰沉如水。

  賈瑞不再看他。

  轉頭喝道:「來人。」

  「把鄭其昌、何俊才押入巡撫衙門大牢,由我西廠親自看管。」

  「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審,不得探視,不得擅動。」

  「違者,以劫餉同黨論處。」

  「是!」

  幾名西廠番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將鄭其昌與何俊才提起。

  鄭何二人被拖著往外走,仍不住回頭喊道。

  「還請賈大人查明真相,還我等清白!」

  「兵餉被劫,真不是我等所為!」

  賈瑞並不理會他們。

  只一揮袖,帶著西廠番子轉身離去。

  前堂之中,只留下譚文面色鐵青,手中聖旨被他攥得微微發皺。

  片刻後,他冷冷盯著賈瑞離去的方向。

  冷然道:「西廠……」

  「果然跋扈。」

  「本官定要你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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