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剡溪江上。
一艘烏篷小船正慢悠悠逆水搖櫓而上。
江面煙波如練,兩岸青山夾水。
偶有白鷺貼著水面掠過,翅尖輕點,便漾開一圈細細漣漪。
賈瑞立在船頭,玄色衣袍被江風吹得輕輕獵動。
他目光望著前方江水,卻似並未看水。
整個心神仿佛都與腳下江水連在了一處。
水中游魚擺尾,沙間小蝦驚動,江底蘆葦輕搖。
甚至船底水流被烏篷船劃開的細微紋路,皆一一映入他心神之中。
那感覺玄而又玄,仿佛天地萬物忽然揭去了一層薄紗。
忽聽「嘩啦」一聲。
一條鮮活至極的鱸魚驀的從水裡蹦了出來。
那魚兒尾巴還在半空亂擺,卻似被一條無形絲線牽著,輕飄飄落在賈瑞掌中。
賈瑞看著掌中那條銀鱗閃閃的鱸魚。
暗道原來這便是入微之境的感知。
全神貫注之下,能以神識細察天地氣機。
江水裡一尾魚的遊動,於他而言,也是有跡可循。
甚至能憑那一線微妙的精神力牽引,將魚從水中「釣」出來。
他如今修為尚未真正踏入大宗師入微境。
可因十二品皇道氣運加身。
在神識感知上,卻已早早觸到這等玄妙門檻。
賈瑞隨手一拋,那鱸魚又落回江中。
這兩日,他與上官婉兒並不急著趕路。
從莫干山下來後,二人一路向東。
到了紹興府境內,又雇了一艘烏篷船,沿著剡溪一路往東白山方向而去。
這時,烏篷船艙帘子輕輕一掀。
上官婉兒從裡頭出來。
「賈公子,我方才問過艄公了。」
「大約再有半日船程,便能到東白山西麓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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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那邊,翻過一處小山,便是百醫谷所在。」
賈瑞點了點頭。
目光卻不由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這兩日途中,他曾以皇道真氣替上官婉兒疏通經脈,溫養穴竅。
上官婉兒天資本就極佳。
經他這般以皇道真氣洗鍊,周身經脈如被春雨潤過,原本幾處滯澀之處盡數貫通。
短短兩日,竟有脫胎換骨之感。
不但真氣運轉更為輕靈,連眉目之間,也隱隱多了幾分清華神采。
若再加以磨礪,補上蘭台七鋒陣中顧雲章的位置,想來也不過是早晚之事。
上官婉兒見賈瑞只顧打量自己,不由臉頰微紅。
垂了垂眸。
又忍不住輕聲道:「賈公子可想好,到了百醫谷之後,要如何問那百醫叟嗎?」
賈瑞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上官雲海與林動先前說得清楚。
那百醫叟性情古怪,軟硬不吃,便是性命相逼,也未必肯開口。
賈瑞武功再高,遇上這等又老又倔的人。
若不想直接殺了,確也未必有什麼好法子。
他搖了搖頭。
「暫時還沒什麼萬全之策。」
「只能先去了再說。」
「你可有主意?」
上官婉兒想了想。
「既然百醫叟是醫者,不如我們先假作求醫之人,設法接近他。」
「只要能進百醫谷,總比在谷外硬問要好。」
賈瑞眸光微動。
「假作求醫?」
上官婉兒點頭。
「那枚百醫令本是他之物,他未必願意告訴外人。」
「可若先取得他幾分信任,說不定便能慢慢問出令牌原本給了誰。」
賈瑞沉吟片刻。
覺得此法雖不算高明,卻也確實比一上來便動粗強些。
他輕輕點頭。
「也只有這般試一試了。」
「若還不行……」
他說到這裡,唇角微微一揚。
「那便只能請百醫叟換個地方,慢慢說了。」
上官婉兒自然聽出他話中「請」字不甚客氣,不由嗔了他一眼。
「賈公子倒真是廠衛行事,這般粗魯。」
賈瑞笑道:「我西廠做事,向來就是這樣……」
上官婉兒輕輕一哼。
隨即似又想起什麼,轉身從船艙里拿出一個包袱。
「既要假作求醫,咱們如今這身打扮便不合適了。」
「這是我昨日在路過的始寧鎮上買的兩套衣服。」
「咱們便扮作一對……」
話到這裡,她臉色忽然一紅。
賈瑞似笑非笑看著她。
「一對什麼?」
上官婉兒咬了咬唇。
低聲道:「自然是一對兄妹。」
她忙將包袱塞到賈瑞手裡,又像怕他取笑似的,轉身進了船艙。
半日後。
天色將晚。
東白山下,一處小山谷前。
賈瑞與上官婉兒沿著一條隱蔽山徑走來。
繞過幾重青竹與山石,方才看見谷中景象。
這百醫谷與他們想像中的江湖奇人居所大不相同。
谷中並無房屋宅院,也無什麼亭台藥廬。
只有兩間茅屋,倚著山腳而建。
屋前開墾出幾畦藥田,裡面種著許多賈瑞不認得的藥草。
山泉從谷側石縫間流下,繞著藥田成一道細渠,水聲清泠。
一個老農模樣的人,正彎腰在藥田裡鋤草。
那老人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
鬚髮灰白,背微微佝僂,臉上溝壑縱橫,看著與尋常山野老農並無二致。
只是下鋤極穩,手腕不顫,呼吸綿長,顯然並非普通鄉下老人。
賈瑞微微皺眉。
低聲道:「難道那老農便是百醫叟?」
上官婉兒此時已換了一身花布女衫,頭上包著素色帕子。
少了幾分蘭台才女的清雅,多了幾分嬌俏村姑的靈動。
她聽了,輕輕一笑。
「上去問問不就知道了。」
說罷,她便先走上前,向那老農福了一福。
「老人家,請問您可是那鼎鼎大名的百醫叟?」
那老農連頭也不抬,只繼續鋤草。
仿佛根本沒聽見。
上官婉兒回頭看了賈瑞一眼,俏皮的吐了吐舌頭。
又轉過身,越發客氣道:
「老人家,我兄妹二人慕名而來,想求百醫叟他老人家替我哥哥診治身上的病症。」
來之前,兩人早已商定。
由賈瑞以皇道真氣稍稍調亂自己的脈息,使脈象似虛似實、忽寒忽熱,充作身有隱疾之人。
這等手段,縱然醫術高明的郎中也瞧不出破綻。
那老農終於抬起頭,冷冷看了二人一眼。
「這裡沒有什麼百醫叟。」
「你們走吧。」
聲音又冷又硬,果真是個不好說話的性子。
賈瑞與上官婉兒對望一眼,心中都道,這百醫叟果然古怪。
上官婉兒正要再軟語央求,茅屋門卻「吱呀」一聲開了。
一名老婦提著木桶走出來。
走路腳步很輕,提著滿滿一桶水,手腕也不見半點吃力。
賈瑞只看一眼,便知這老婦年輕時多半也是行走江湖之人,而且身手不弱。
老婦將水桶放在門邊,打量了賈瑞與上官婉兒一眼。
笑道:「兩位,我家老頭子已經好些年不給人看病了。」
「你們還是回去吧。」
賈瑞正要說話,上官婉兒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那意思是讓她來說。
賈瑞便不再開口。
上官婉兒走到老婦面前,聲音柔軟,眉眼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
「婆婆,我們兄妹特意從杭州府趕來,一路打聽到這裡,實在是無路可走了。」
「我哥哥身上有一樁隱疾,請了許多郎中都看不好。」
「聽聞百醫叟老人家醫術通神,這才冒昧前來。」
「還請婆婆幫忙求個情。」
「我兄妹二人一定重謝。」
她本就生得書卷秀美。
如今換了村姑打扮,越發顯出一股青春動人的嬌俏。
說話又輕又軟,直叫人不忍心立刻拒絕。
那老婦果然多看了她兩眼。
只是她目光在上官婉兒臉上一轉,又落到不遠處的賈瑞身上,忽然輕輕笑了。
「小妮子。」
「你們怕不是真兄妹吧?」
上官婉兒一怔。
「婆婆怎麼……」
老婦呵呵一笑。
「莫要哄我老婆子。」
「我年輕時也在江湖上走過,什麼人沒見過?」
「你方才在谷外頭看他的眼神,可不像妹妹看哥哥。」
「倒像是小媳婦惦念情郎,片刻也不願分離的神情。」
上官婉兒頓時臉紅到了耳根。
她下意識回頭看了賈瑞一眼。
心頭微顫。
她知道,自己與賈瑞日後未必有緣。
他身邊已有未婚妻子,自己縱然心動,也不知將來該如何自處。
可此時此地,若能假作一回眷侶,似乎也算不枉這一路同行。
想到這裡,她輕輕咬住櫻唇。
低下頭,羞聲道:「婆婆好眼力。」
「我們……我們確不是什麼兄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