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望站在一旁。
淡淡道:「百神醫,如今這般,總不算我孫家仗勢欺人了吧?」
「你自己觸犯律法,自有本地父母官處置。」
「剡縣縣衙未必會要你性命。」
「可遊街示眾、枷號問罪,名聲盡毀,總是免不了的。」
他微微一笑。
「不過,你若肯隨我走一趟,替我愛妾診治,我倒也能讓徐知縣通融一二。」
徐有才臉色有些難看,卻還是只得點頭。
「正是,正是。」
百醫叟氣得渾身發抖。
他往日遇上那些江湖人士,縱然蠻橫,卻多少還顧忌些江湖名聲。
可這官府手段,竟比江湖草莽更陰狠。
明明是強請不成,轉眼便扣上誤診殺人、侵占官地的罪名。
百醫叟冷然道:「官府欺辱百姓,竟無恥至此。」
「我夫妻二人不過一死罷了。」
「你們便是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我也不會隨你們去!」
孫興望見他仍不肯屈服,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徐有才。
徐有才心中叫苦。
他其實本不願來這一趟。
只是頂頭上司的公子差遣,他也無可奈何。
只能硬著頭皮喝道:「還愣著做什麼?」
「鎖了這兩人,帶回縣衙再說!」
上官婉兒見狀,再忍不住,輕輕搖了搖賈瑞胳膊。
「瑞大哥,不好。」
「這幫官府的人好生無恥,還得你出手。」
賈瑞微微搖頭。
他身在西廠,自然比上官婉兒更清楚。
官府若真不要臉,做起事來可比江湖人狠多了。
江湖人殺人,最多一刀。
官府要毀人,卻能先毀名聲,再毀家業,最後再毀性命。
百醫叟之前能硬撐,不過是沒遇上官家出手罷了。
如今孫家搬出剡縣縣衙,一套罪名壓下來,便是百醫叟再硬,也難免被拿捏。
賈瑞見上官婉兒催得急,終於提著木桶,慢悠悠往前走去。
那邊衙役正要拿鐵鏈套住百醫叟夫妻。
忽聽一道淡淡聲音傳來。
「堂堂一縣知縣,不在縣衙為民做主,倒跑到這山谷里來甘做狗腿子。」
「徐知縣,你這父母官,當得倒有幾分出息。」
眾人聞言,頓時譁然。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提著木桶走來的賈瑞。
他穿著一身尋常青布衣衫,手裡還提著山泉水,看著倒像個過路青年。
可那語氣平淡中透出的冷意,卻叫徐有才心頭莫名一顫。
那老婦見賈瑞和上官婉兒走上前來,頓時急了。
「小伙子,你們過來做什麼?」
「這裡不關你們的事!」
「快帶你小媳婦兒走吧!」
她是真將二人當作私奔出來的小情侶。
如今官府和知府家都在這裡,哪是他們能惹得起的?
便是想治病,也治不成了。
「我們怕是沒法替你看病了,你們莫要再卷進來。」
孫興望卻沒有理會老婦。
他的目光落在上官婉兒身上,見她乖巧跟在賈瑞身旁。
眉眼間分明透著親近,心中頓時生出一陣不爽。
這般可人的小娘子,竟跟了這麼一個窮酸小子?
他冷冷看了那五品先天境武夫一眼。
那武夫立刻會意,獰笑著走向賈瑞。
「哪裡來的野東西。」
「也敢管知府家的閒事?」
話音未落,他伸手便向賈瑞肩頭抓來。
賈瑞低頭看了一眼腳邊。
那裡恰有一根從藥田裡扯出的紅薯藤,軟塌塌的搭在地上。
他隨手一抄,將那根紅薯藤撿了起來。
那武夫見狀,不由哈哈大笑。
「你拿根藤子,莫不是想……」
話未說完。
賈瑞手腕輕輕一揮。
木劍劍意涌動。
不滯於物,草木竹石皆可為劍。
「嗤。」
那柔軟易斷的紅薯藤,在他掌中竟瞬間繃直,仿佛化作一柄青碧長劍。
藤影從那武夫喉間輕輕掠過。
那武夫臉上的笑容還未散去,整個人便僵在原地。
下一瞬,一線血痕從他喉間浮出。
他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仰面倒下。
砰的一聲,砸在藥田邊。
谷中剎那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一根紅薯藤。
竟殺了一名五品先天境武夫?
百醫叟扶著老婦,也猛然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其餘幾名江湖武夫尚未反應過來,賈瑞手中藤影已接連掠出。
「嗤嗤」幾聲。
頃刻之間,孫家帶來的武夫盡數橫屍當地。
藥田前,血腥氣悄然瀰漫開來。
孫興望又驚又怒,臉色慘白。
卻仍強撐著喝道:「你敢殺我孫家的人?」
「我是紹興知府之子!」
「你若敢動我,我父親……」
話音未落。
賈瑞手中紅薯藤輕輕一送。
藤梢如劍,掠過他的喉嚨。
孫興望雙手捂住喉間,踉蹌兩步,撲通倒地。
那錦衣女子見兄長頃刻斃命,嚇得花容失色。
尖叫道:「我是知府之女!」
「你不能殺我!」
賈瑞眼神都未多看她一眼。
紅薯藤橫空一掠。
一線血痕自那女子額間浮現。
她臉上驚恐神色凝住,隨即軟軟倒在地上。
頃刻之間。
孫家之人,盡數斃命。
谷中剩下的,便只有那群嚇得面無人色的衙役。
以及早已躲到一旁、渾身發抖的剡縣知縣徐有才。
賈瑞這才轉過頭,看向徐有才。
徐有才被這一眼看得魂都飛了。
他先前只覺得這青衣青年有些眼熟,直到賈瑞走近。
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浙江巡撫衙門跑官時見過這位西廠副督主賈瑞。
誰能想到,今日竟在這百醫谷又撞上了這尊殺神!
徐有才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賈大人!」
「下官徐有才,拜見賈大人!」
他一邊磕頭,一邊渾身抖得像篩糠。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下官……下官曾在浙江巡撫衙門見過大人一面。」
「大人可還記得下官?」
賈瑞仔細打量了他一眼。
片刻後,才隱約想起。
當初在巡撫衙門,確有這麼一個綠袍小官。
在鄭其昌處點頭哈腰,似是為了調任跑官。
賈瑞低頭看了看孫興望兄妹的屍體,又看向徐有才。
淡淡道:「徐知縣。」
「今日之事,你既撞見了,打算如何說?」
徐有才腦子裡先是嗡的一聲。
忽又生出幾分急智。
忙大聲道:「孫興望明知大人乃是堂堂西廠副督,欽差身份,卻仍指使手下武夫攻擊大人。」
「其行與謀逆無異,罪該萬死!」
「下官……下官親眼所見!」
「這些衙役也都親眼所見!」
那些衙役一聽,哪裡還敢遲疑,忙紛紛跪倒。
「親眼所見!」
「小的們都親眼所見!」
「孫家人意圖行刺賈大人,罪該萬死!」
賈瑞唇角微微一勾。
這徐有才雖是個蠢祿小官,倒也不算蠢到家。
他方才這番殺戮,自然不只是為了殺人。
賈瑞要讓百醫叟夫妻瞧清楚一件事。
他能救他們,也真會殺他們。
救之有恩,殺之有威。
恩威齊下,餘下的便只有他們自己看著辦了。
賈瑞轉過身,看向神情蒼白、驚異的百醫叟夫妻。
淡淡一笑。
「在下西廠副督賈瑞。」
「到百醫谷來,並非真為求醫。」
「乃是有一件事,想請教百神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