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孩兒巷。
一間破舊小院中,邢岫煙早已起身忙碌。
換回了舊日那身青羅布衣,荊釵布裙,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院角支著一隻大木架,架上搭著幾縷尚未理順的絲線。
旁邊擺著水盆、木槌、紗簍,還有幾匹半成的紗絲。
她端起一盆洗過絲線的污水,走到院門口潑了出去。
「嘩啦」一聲。
水流順著青石縫淌開。
邢岫煙放下木盆,用袖口輕輕擦了擦額頭。
她一大早忙活到此時。
面頰微微泛紅,額邊幾縷碎發被汗氣沾住。
雖有操持辛勤之態,卻也更顯油然而生的一股活色生香。
只是她神情仍舊淡淡的。
自貧寒日子裡一點點養出來的安靜。
讓外頭如何喧鬧,自有一方不亂的心地。
可今日這院門外,卻偏比往日更熱鬧些。
左鄰右舍那些三姑六婆,早已三三兩兩湊在巷口。
手裡或端著針線,或提著菜籃,眼睛卻只往邢家小院裡瞟。
一個瘦高婆子微微撇嘴。
「瞧見沒有?那邢家丫頭又回來了。」
「前幾日不是還說進了織造局總辦沈老爺府上做事?我還當真攀了高枝呢。」
另一個胖婦人嗤笑。
「這才幾日?怕是在沈府犯了什麼錯,被趕回來了吧。」
「我早說,那沈府是什麼門第,哪裡容得下咱們孩兒巷這種人家。」
又有個尖嘴婆子壓低聲音,卻故意叫旁人聽見。
「依我看,未必是犯錯。」
「這丫頭模樣生得好看,瞧著不聲不響,誰知道是不是動了狐媚心思,想勾引沈老爺。」
「沈老爺那樣的身份,府里夫人姨娘還少麼?」
「怕是得罪了哪位夫人,才被打發回來呢。」
眾人頓時掩嘴笑了起來。
這些話一句句細細碎碎,像針似的扎過來。
邢岫煙自然聽見了。
她手上動作微微一頓,臉上浮起一絲淡淡惱意。
終究不願與這些長舌婦爭吵,只默默轉身,又端起另一盆洗絲水。
走到院門口時,她手腕一斜。
那一盆水「嘩」地潑在門前青石上,水花四濺。
濺得門口幾個正嚼舌的婦人驚叫著後退。
「哎喲!」
「邢家丫頭,你這是做什麼?」
「好沒規矩!竟敢拿髒水潑人!」
邢岫煙放下木盆。
淡淡道:「我在自家門前倒水,諸位嬸娘若怕髒了鞋,站遠些便是。」
那尖嘴婆子氣得臉色一青,正要罵,屋裡忽傳來一陣咳嗽聲。
邢岫煙神色一緊,也不再理會門外那些人,忙轉身進屋。
屋內光線昏暗。
靠窗一張舊木床上,邢母半臥著,臉色蠟黃,唇邊還帶著咳後的虛汗。
床頭擺著一隻粗瓷碗,裡面是才溫過的藥。
邢岫煙快步上前,將母親扶起來,又取過溫水,輕輕餵了幾口。
「母親慢些。」
她拿帕子替邢母擦了擦嘴角,又輕拍她胸口,替她順氣。
邢母喘了片刻,才緩過來。
她看著女兒,眼中有疼惜,也有幾分無奈。
「你這孩子,昨兒回來便忙到夜裡,今日又天不亮便起了。」
「你在沈老爺府上做得好好的,怎就偏回來了?」
邢岫煙垂眸。
輕聲道:「母親養病要緊。」
「女兒在家織些絲紗,也能餬口。」
邢母嘆了一聲。
「話雖如此,可那沈老爺給你十兩銀子一個月的月錢。」
「十兩啊。」
「尋常人家一年也未必攢得下這數目。」
「這樣菩薩般的僱主,你往哪裡找去?」
邢岫煙一邊替她拍著胸口,一邊微微搖頭。
「事情沒有母親想得那般簡單。」
「我寧可在家紡紗織絲,縱然累些,也不想再待在那裡。」
邢母看著她,越發急了。
「你呀,就是性子太拗。」
「你可知道,前幾日隔壁劉嬸聽說你進了沈府做事,還特意來問我,能不能托你說說情,讓她家二丫頭也進去當個丫鬟。」
「還有巷頭王婆家的小子,也想進沈府做個跑腿。」
「如今倒好,連你也出來了。」
「我可怎麼回人家?」
邢岫煙皺了皺眉,卻終究沒有同母親爭辯。
她知道,母親這一生苦怕了。
貧寒人家,見了富貴門第,難免便覺得那是出路。
可是那門裡頭究竟是什麼光景,旁人哪裡知道?
邢母見她不說話,心中忽有些不安。
遲疑問道:「岫煙,你同娘說實話。」
「是不是那沈老爺對你有意,想納你為妾?」
「若非如此,他怎會給你十兩銀子的月錢?」
邢岫煙臉色微微一紅。
沈一堂自然沒有。
可那位賈大人……
她腦中不由浮起賈瑞那張英俊含笑的臉,以及那日他似真似假說要帶自己回神京的話。
正因如此,她才從沈府辭了出來。
她怕再待下去,自己那顆原本自持清明的心,也會一點點亂起來。
邢岫煙輕咬貝齒。
「母親不要聽外頭那些人胡亂嚼舌。」
「那幫長舌婦不過是見不得人好。」
邢母沉默了半晌,神色卻越發躊躇。
許久,她才低聲道:「岫煙,娘知道你心氣高。」
「可如今這世道,像我們這樣孤兒寡母的人家,過活實在不易。」
「其實……其實你若真有機會被沈老爺收了房,也未必是什麼壞事。」
邢岫煙手上一頓,抬眸看向母親。
「母親。」
她聲音不重,卻極認真。
「這等話,往後休要再說。」
「女兒寧可清清白白過活,便是苦些累些,也好過那般去寄人籬下,任人擺布。」
邢母張了張口,終究沒有再勸。
她素知自己這個女兒,雖性情恬淡,不愛爭執,可骨子裡卻極有主見。
認定的事,便是她這個做娘的,也強不過來。
屋中一時靜了片刻。
邢母忽然又想起一樁事。
「說起來,還有一件事。」
「你那在神京榮國府的大姑媽,前幾日托人捎了個信來。」
「說若咱們母女方便,便看看日子,前去神京投靠她。」
邢岫煙聞言,眉頭微微一蹙。
「大姑媽?」
「我們同她雖是親戚,卻多年不大往來。」
「父親去世這些年,她亦不曾對我們這孤兒寡母有什麼照應。」
「怎的這回忽然發了好心,要我們去神京投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