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兒巷口。
賈瑞翻身下馬,回身將邢岫煙扶下馬。
邢岫煙一路被他帶著疾行,又才經歷西湖邊那一場驚心動魄的雨中大戰,此刻心神尚未完全定下。
腳尖落地,身子還微微輕晃。
賈瑞見狀低聲道:「可還好?」
邢岫煙輕輕點頭。
「無妨。」
只是她雖說無妨,眉眼間仍有幾分驚魂未定。
方才西湖煙雨里,那白衣女子一傘一劍,蓮影如雪,殺機如夢。
她從前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更何況那白蓮真氣有一瓣幾乎掠到她面前。
若非賈瑞及時擋下,只怕此刻她早已香消玉殞。
賈瑞看著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問道:「對了,有一事倒想問你。」
邢岫煙抬眸。
「賈大人請說。」
賈瑞道:「你可與妙玉相熟?」
邢岫煙微微一怔。
她有些詫異的看向賈瑞。
「你怎麼知道我與妙玉相熟?」
賈瑞淡淡一笑,沒有立刻答話。
原本紅樓中,那位乖僻孤高的妙玉,在大觀園中誰都不大看得上,獨與邢岫煙還算說得來。
大約也是邢岫煙性子恬淡,清貧自守,不貪富貴,不趨炎涼,反倒與妙玉那份檻外清冷有幾分投契。
今日西湖一戰,賈瑞心中本已有疑雲。
此刻送邢岫煙回來,便忍不住問上一句。
邢岫煙想了想。
輕聲道:「妙玉原先一直在蘇州玄墓山蟠香寺修行。」
「父親在世時,我曾隨父親在蟠香寺里租住做活。」
「那時與她有過些交集。」
「她性子雖冷,卻不是全然不近人情。只是與尋常人說不到一處罷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
「後來父親去世,我便隨母親來了杭州,此後與她也再無音訊往來。」
「只隱約聽說,她前些年去了神京城。」
邢岫煙說著,目光落在賈瑞臉上,帶著幾分好奇。
「賈大人與她……」
賈瑞沉吟片刻。
「她如今在榮國府的大觀園裡。」
「我與她……」
他說到這裡,微微一頓。
自己與妙玉雖算不得有多少交集。
可那晚櫳翠庵中,夜色幽冷,香氣清寂。
自己倒也與那孤高至極的女尼有過一番相擁親密。
也正因此,今日在西湖邊。
他才會對白蓮聖女身上那一縷清冷佛門氣息格外敏感。
那氣息確有妙玉幾分影子。
可他又十分篤定。
憑他如今入微般的感知。
那晚櫳翠庵中與妙玉那般近距離相處,甚至肌膚相觸。
他能確定妙玉身上沒有半點武功氣機。
更何況妙玉清高孤僻,冷得像一盞青燈。
白蓮聖女卻殘忍詭譎,殺氣內藏。
二者氣質差得太遠。
絕不該是同一人。
可若不是同一人,那一絲佛門清冷氣息又從何而來?
賈瑞想了片刻,仍是不得其解。
他輕輕搖了搖頭。
邢岫煙卻正意味深長的看著他。
那眼神似在探究,他究竟與妙玉有什麼不尋常關係。
否則他一個西廠副督,怎麼會知道妙玉與自己相熟?
更何況當初他第一次在沈府見她時,似也像早就知道她一般。
賈瑞被她看得一笑。
只得隨口遮掩道:「我在大觀園裡與妙玉見過幾次。」
「聽她……曾說起過你。」
邢岫煙聞言臉上分明寫著不信。
妙玉是什麼人?
那樣清高孤僻,尋常與人都懶得多說一句。
更何況是和一個男子談論舊日相識?
賈瑞自然不能同她說真話,只好岔開話題。
笑道:「說起來,你當真確定不隨我一道去神京?」
邢岫煙聞言,臉色微微一紅。
她垂下眼,語氣有些躊躇。
「我……母親身子不好,受不得一路奔波。」
「我怕是暫時去不了神京。」
說罷,她又頓了頓,似終究忍不住。
輕聲道:「不過……」
賈瑞看著她。
邢岫煙臉頰越發紅了幾分。
「我母親一意想去。」
「等她身體稍稍好些,我……或許會陪她去神京一趟。」
說到最後,她聲音越發低了。
頷首垂眸,長睫微顫。
賈瑞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這邢岫煙終究還是要如原本命數那般,往榮國府走上一遭。
他原本還想著,若她真不願進京。
便暗中留下西廠番子照看,日後再尋個機會將她接去神京。
如今倒省了不少功夫。
當即笑道:「如此甚好。」
「這可是你自己說要來神京的。」
邢岫煙大羞。
「誰說我是去找你的?」
「我不過是陪母親投靠親戚罷了。」
賈瑞笑而不語。
邢岫煙被他看得越發羞窘,輕輕跺了跺腳。
「不與你說了,我回去了。」
她轉身便要走。
賈瑞看著她那含羞帶臊的模樣。
又見她荊釵布裙,清淡如青蓮。
卻偏偏被自己一句話撩得面若桃花,心頭不由微微悸動。
忽然伸手,拉住邢岫煙手腕。
邢岫煙一驚,還未來得及回頭,便被他輕輕帶入懷中。
「賈大人,你……」
話未說完,賈瑞已抬手托起她下頜,低頭吻了下去。
「嚶……」
邢岫煙猝不及防,被他吻住。
她長這麼大,何曾與男子這般親近過?
身子瞬間繃緊,整個人像受驚的小鹿。
一顆心怦怦亂跳,幾乎要從胸腔里撞出來。
她慌忙伸手去推賈瑞胸膛。
可那點力氣,對賈瑞而言又算得了什麼?
她輕輕捶了幾下,最初還帶著羞惱,後來卻漸漸沒了力氣。
指尖無力的落在他衣襟上。
良久,賈瑞才放開她。
邢岫煙退了半步,眼眶微紅,呼吸微亂,唇色被吻得更顯嫣然。
像一隻受驚的貓兒,身子微微發顫。
眼眸里含著羞惱,又隱隱有一絲水光。
賈瑞見狀,也知自己方才對她而言實在有些過了。
這姑娘素來最重清白體面。
自己這般,難免嚇著她。
他心中生出幾分歉意,便湊近她發燙的耳邊。
低聲道:「邢姑娘莫怪。」
「今日是我唐突了。」
「日後,我定會好好向姑娘賠罪。」
邢岫煙臉更紅了。
本想罵他一句無禮,可話到了唇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賈瑞也不再逼她。
他轉身翻身上馬,居高看著她。
拱手笑道:「好生保重。」
「若有什麼事,可直接去找沈一堂。」
「我西廠在杭州城中亦有人手。」
他頓了頓,眸中笑意更深。
「我們神京城見。」
說罷,一策馬韁,駿馬長嘶,轉眼駛出孩兒巷口。
邢岫煙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唇上似仍被火灼著一般,一顆心更是亂得厲害。
分明該惱他輕薄無禮。
可不知為何,心尖又泛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良久,她才緩緩轉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只是走到門前時,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巷口。
那裡早已不見賈瑞身影。
唯有清晨微風,吹得巷邊柳葉輕輕搖動。
……
杭州城外,官道長亭。
賈瑞策馬而至時,早有一隊西廠番子候在那裡。
為首番子連忙上前拱手。
「大人,一應行裝都已備妥。」
「咱們是直接回神京麼?」
賈瑞勒住馬韁,回頭望了一眼杭州城方向。
西湖煙雨中那白衣聖女的一雙眼,仍在他心頭揮之不去。
還有那一縷極似妙玉的佛門清冷氣息。
蘇州玄墓山蟠香寺。
賈瑞沉吟片刻。
「先去趟蘇州。」
番子微微一怔。
賈瑞又道:「飛鴿傳書。」
「讓朱雀到蘇州等我。」
「是!」
番子領命而去。
賈瑞不再多言,一夾馬腹,帶著一行番子沿官道向北而去。
鐵蹄踏碎晨霧,漸漸遠離杭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