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與不知火緋出了院子。
不知火緋回頭望了一眼。
忍不住笑道:「林姑娘方才那首詩,我雖不大懂,可看她們一個個臉色發青,想來定是極好的。」
林黛玉輕輕搖頭。
「哪裡算得什麼好詩。」
「不過見了幾個俗人,隨手一諷罷了。」
她說著,又看了不知火緋一眼。
「你是不知。」
「你那主人神京府上,才華冠絕的女子多著呢。」
「我這幾句粗淺話,若叫她們聽了,怕是定要笑話我一番。」
她在揚州時,也聽鹽幫傳過神京消息。
薛家同榮國府生了嫌隙,如今闔家都住進了賈瑞府邸。
寶釵自然也日日在賈瑞身邊。
黛玉雖與寶釵素來交好。
可情之一字,終究不是姐妹情分便能壓得住的。
有時夜裡想起,也不免心頭微澀。
不知火緋聽出黛玉語氣里的酸味,忍不住抿嘴一笑。
這位林姑娘,生得清雅,才思又敏。
偏生就愛時不時的拈酸。
二人正說著,忽聽身後有人急急喚道:「姑娘留步!」
林黛玉回頭看去。
只見方才在茶會上伺候茶水的老僕婦匆匆追了上來。
那老走到近前,先看了看左右,見無人留意,才向林黛玉深深一福。
「姑娘可是……巡鹽林老爺家的林姑娘?」
林黛玉微怔。
「媽媽認得我?」
老僕婦眼圈忽然一紅,聲音也低了下去。
「奴婢陳月娘,從前在林家舊宅里當過差。」
「那時候姑娘還小,常由嬤嬤抱著在廊下看花。後來老爺赴揚州任上,林家舉家遷去,奴婢家中有病母,去不得遠處,便留在蘇州。」
「這些年輾轉到了蟠香寺做活。」
她抬頭又仔細看了林黛玉一眼,語氣更哽咽了些。
「方才在茶會上,見姑娘眉眼像極了太太年輕時候,又聽姑娘自稱蘇州林氏,奴婢才敢冒昧相認。」
林黛玉聽她提起舊宅與父母,心頭不禁一酸。
她自幼離了蘇州,後來又失母喪父,舊日林家人早已星散如煙。
今日忽在這蟠香寺里遇見舊仆,竟像在異鄉冷雨中,忽看見一點舊燈。
忙輕聲道:「原來是陳媽媽。」
「我年幼時的事,記得不真了,只覺得媽媽眉眼有些熟。」
陳月娘聽她這一聲「陳媽媽」,眼淚幾乎落下來,忙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林黛玉心中有許多話要問。
只是此處女眷往來,寺中又多耳目,實在不是敘話之地。
不知火緋在旁看了片刻。
低聲道:「陳媽媽,我們今晚會住在香客別院。」
「你若方便,夜裡來尋我們。」
陳月娘忙點頭。
「奴婢記下了。」
說罷,她又向林黛玉福了一福,這才匆匆退去。
……
天色漸晚。
蟠香寺中鐘聲響過,山門閉合,香客漸少。
林黛玉與不知火緋在女香客留宿的別院中安置下來。
那別院不大,牆外種著幾株芭蕉,夜風吹來,葉影敲窗,聲聲似雨。
林黛玉坐在窗前,半晌沒有說話。
不知火緋見她神色沉靜。
便問道:「林姑娘在想什麼?」
林黛玉輕聲道:「緋姐姐,你可注意到了?」
「咱們這半日逛下來,蟠香寺里來往的女尼,多是中年或老年。」
「竟少見年輕女尼。」
不知火緋微微一怔。
她先前雖留意寺中情況,卻不曾細想。
如今被黛玉一提醒,才覺確是如此。
一座女尼寺院,又正在大辦慈雲法會,偏偏年輕女尼極少露面,實在不合常理。
「倒真是奇怪。」
正說著,院外響起腳步聲。
不多時,陳月娘果然來了。
她進屋後,先向林黛玉行禮。
又問了幾句林家舊事。
提起林如海與賈敏,陳月娘不免唏噓。
林黛玉也強忍心酸,同她說了幾句。
敘過舊後。
黛玉便問:「陳媽媽,我今日在寺中看了半日,怎麼不見年輕女尼?」
陳月娘臉色頓時一變。
她下意識看向門外,見不知火緋已站在門邊守著。
才壓低聲音道:「姑娘,這話可問不得。」
林黛玉心中一動。
「果然有蹊蹺?」
陳月娘猶豫半晌。
終究咬牙道:「蟠香寺後山有一處封禁別院。」
「寺中年輕女尼,多在那裡頭。」
「那些女孩子,有些是窮人家送來出家的,有些是來寺中做活的,這幾日更有不少峨眉選徒,沒選上後,被寺里收留下來的。」
「說是有師父專門授法,平日連寺里尋常尼姑也近不得。」
不知火緋問道:「你去過?」
陳月娘點點頭,聲音更低。
「上月寺中人手不足,我被派去送過一次齋飯。」
「只遠遠瞧見一眼,便覺得不對。」
「那些小女尼一個個坐在屋裡,臉上木木的,像沒魂似的。念的也不是尋常佛經,聲調壓得人心裡發慌。」
「我多看了兩眼,便被守門的師太罵了出來。」
林黛玉與不知火緋對望一眼。
都知此事絕不尋常。
黛玉問清了後山別院方位。
便起身道:「我們去看看。」
不知火緋皺眉道:「不行。」
「我去便可。」
「林姑娘不會武功,怕是會有危險。」
林黛玉抿了抿唇。
在榮國府時,眾人皆說她體弱,少動風,少勞神,連多走幾步都有人勸。
可今日她好不容易能替賈瑞做一件事。
心裡怎能放得下?
黛玉看著不知火緋。
央求道:「緋姐姐,我知道自己身子弱,也不會武功。」
可既已知道後山有蹊蹺,若不親眼去看一看,今晚怕是怎麼也睡不安穩了
「再者,若有什麼人證物證,我在場,也許能多看出些端倪。」
「好姐姐,你就帶我去吧。」
不知火緋被黛玉這般軟聲央求,說的心軟。
只得道:「也罷。」
「但一路上,你須聽我的。」
黛玉忙點頭。
「那是自然。」
……
待夜深後,二人悄悄出了香客別院。
陳月娘替她們指了小徑,便不敢再跟。
後山一路幽黑。
寺中偶有巡夜女尼提燈經過。
好在不知火緋身為東瀛忍者,隱匿夜行的手段極多。
有時拉著黛玉貼在廊柱陰影里,一層淡淡夜色便像水一樣覆在二人身上。
有時拋出一枚小石,遠處便傳來輕響,引得巡夜女尼轉身離去。
又有一次,兩名女尼迎面走來,燈籠的光已照到廊角。
黛玉幾乎屏住呼吸。
卻見不知火緋忽然停步,袖中手指飛快捏了一個古怪印法,唇邊無聲念了幾句什麼。
下一瞬,那兩名女尼腳步一頓,眼神竟變得有些空茫。
從林黛玉與不知火緋身前不遠處經過,卻像中了邪一般,對二人視而不見。
黛玉看得又驚又奇。
「這便是忍術?」
不知火緋低聲笑道:「不過些小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