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路避過巡夜女尼,終於轉到後山。
果然見一處別院隱在林木深處。
院牆不高,便是這等深夜,裡頭也是燈火隱隱。
不知火緋帶著黛玉翻過院牆,又以夜隱忍術潛入院中。
二人剛藏到廊下陰影里,便見幾名中年女尼提燈說笑著從旁經過。
其中一人道:「這幾日託了峨眉派的名頭,來寺里尋機緣的女子真是不少。」
「咱們這別院裡,又添了好些個。」
另一人嗤笑道:「峨眉哪裡是那麼好進的?」
「除了顧家大小姐,仗著蘇州首富的家底,又替峨眉出了大筆香火銀,才被破例收入門牆。」
「那些尋常人家的丫頭,哪有這等福分?」
又一人笑道:「如此才好。」
「峨眉不要的,家中又沒根底的,正好收進咱們蟠香寺。」
「上頭吩咐下來的佛女名額,想必很快就能湊齊。」
幾人說說笑笑,漸漸走遠。
林黛玉聽得心頭一緊。
低聲問:「緋姐姐,她們說的佛女是什麼?」
不知火緋眸中寒意微閃。
「聽著便不像好事。」
兩人悄悄來到一間大屋外。
屋中燈光昏黃,窗紙上映出許多人影。
不知火緋輕輕挑開一線窗縫。
林黛玉湊近看去。
見屋內坐著許多年輕女尼。
有的不過十二三歲,有的也只十六七歲,皆剃了頭,穿著灰色僧衣,盤膝坐在地上。
她們一個個背脊挺直,雙目木然,身體僵硬得像木偶。
旁邊幾名中年女尼手持戒棍,來回巡視。
一旦有人身子稍稍發顫,戒棍便狠狠落下。
「坐直!」
「不許亂動!」
「心不誠,佛祖如何渡你?」
屋中還有一名女尼站在前方,拖著冰冷腔調念道:
「白蓮降世,淨土重開。」
「凡軀污濁,諸念皆災。」
「捨身奉教,斷親斷愛。」
「願作佛女,永隨蓮台。」
那些年輕女尼便一遍遍跟著誦念。
聲音整齊,卻毫無生氣。
「白蓮降世,淨土重開……」
「凡軀污濁,諸念皆災……」
「捨身奉教,斷親斷愛……」
「願作佛女,永隨蓮台……」
一遍又一遍。
像是要將人的心魂都磨碎。
林黛玉身子微微一顫。
她見過榮國府里的冷眼閒言,也見過病榻前的生離死別。
可這樣把活生生的女孩子磨成木偶,仍叫她心裡發寒。
不知火緋在她耳邊低聲道:「她們這是先把人的自我意識磨去。」
「等一個人連父母、家鄉、喜怒哀樂都忘了,剩下的便只有盲從。」
「我們東瀛忍者門下,訓練死士時,也常用這等法子。」
「想不到這蟠香寺里,也藏著這樣的勾當。」
林黛玉聲音發顫:「她們要這些女孩子做什麼?」
不知火緋冷笑一聲。
「我在東瀛時,也聽說過大夏白蓮教。」
「他們最擅蠱惑人心。」
「這些小尼姑日後若被訓成所謂佛女,或送去色誘,或刺探情報,或做刺殺死士。」
「總歸都是為那什麼淨土大業獻身罷了。」
黛玉聽得心中發冷。
這哪裡是佛門?
分明是披著袈裟的人間魔窟。
正此時,旁邊忽有腳步聲傳來。
不知火緋立刻拉著林黛玉,閃身躲進一叢花木之後。
只見兩名中年女尼押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光頭小尼姑從廊下走來。
林黛玉一看清那小尼姑的臉,頓時臉色一變。
巧兒!
白日裡那個滿懷盼望,說要來應徵峨眉弟子的農家小姑娘。
不過半日不見,她竟已被剃去頭髮,換上僧衣,像犯人一般被押著。
巧兒眼中滿是驚恐,哭得臉上都是淚。
一個中年女尼呵斥道:「哭什麼!」
「叫你念寶訓,你偏不老實。」
「進了蟠香寺,還當自己是家裡的野丫頭麼?」
巧兒哭道:「我不是來出家的。」
「我是來應徵峨眉弟子的。」
「求兩位師太放我回去吧,我想回家。」
另一個女尼冷笑。
「峨眉豈是你想進便能進的?」
「你根骨不夠,峨眉不要你。」
「如今既答應留下來修行,出家人豈能出爾反爾?」
「若惹怒佛祖,便要遺禍家人。」
巧兒哭得更厲害。
「我只是答應留下來做活。」
「誰知你們把我頭髮剃了,還打我,還要我一遍遍念什麼白蓮寶訓。」
「我不要待在這裡了。」
那女尼一巴掌打在她肩上。
「天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這點苦都吃不了,將來如何為我教擔當大任?」
另一名女尼聲音更冷。
「既進了蟠香寺,就別想走。」
「安心學完寶訓,自會給你安排去處。」
「你家裡,我們已送去了錢糧,也說你在寺中很好,叫你爹娘不必掛念。」
巧兒身子一軟,幾乎被拖著往前走。
「我不要……我不要……」
聲音漸漸遠了。
林黛玉藏在花木後,手指緊緊攥著袖口,眼圈都紅了。
她輕聲問:「緋姐姐,有沒有法子救她們?」
不知火緋神色也冷了下來,卻仍搖頭。
「現在不能動手。」
「這裡守衛不少,暗中怕是還有高手。」
「我們若打草驚蛇,未必救得出所有人,反會讓她們轉移證據。」
「先回香客別院。」
「明日一早出寺,稟報主人。」
「只要主人知道,帶兵圍了蟠香寺,這些女子自然都能救出來。」
林黛玉雖心中不忍,卻也知她說得有理。
只得點頭。
二人悄悄退回。
回到香客別院時,夜已深了。
林黛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不能成眠。
想到巧兒那雙驚恐的眼睛,又想到屋中那些木然誦念的年輕女尼,她心裡便一陣陣發冷。
可想到明日只要出寺,便能將此事告訴賈瑞。
叫他來救這些女子,她心中又略略安定了些。
這一夜,幾乎未曾合眼。
……
次日清晨。
天光剛亮,寺中鐘聲便遠遠傳來。
林黛玉與不知火緋洗漱過後,便從香客別院出來,準備尋機出寺。
二人穿過寺中庭院,正要往山門方向去。
忽見前方迎面走來一隊峨眉弟子。
為首的是一個老尼。
身形瘦削,卻氣勢極盛。
一身灰白佛袍,眉目冷厲,雙唇緊抿,臉上幾乎沒有半分慈悲之色。
她走來時,周遭女尼與香客都不自覺退到兩旁。
鋒芒所至,叫人不敢正視。
身後赫然還跟著李玄真、顧綺羅以及一眾峨眉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