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榮街口。
一隊車馬緩緩行來。
前頭西廠番子開路,神色冷肅。
中間一輛青帷馬車,簾幕低垂。
車中,林黛玉、紫鵑、不知火緋三人相對而坐。
進了神京城後,賈瑞因要先去西廠官署。
便留下武松帶著一隊西廠番子,護送林黛玉回自己府邸。
紫鵑掀起車簾一角,往外看了看。
低聲道:「姑娘,前頭便要路過榮國府了。」
「咱們要不要先進去拜見老太太她們?」
林黛玉聞言,垂眸沉吟片刻。
半晌,輕聲道:「既然我已決定住到瑞大哥府上,便該有個主次。」
「我這次是從蘇州故籍起行。」
「若先進榮國府,倒像我仍是榮府的人,往後又要牽扯不清。」
她頓了頓,聲音雖輕,卻極清楚。
「待我先入瑞大哥府上,明日再去榮府拜見外祖母,正式辭別。」
「順道把雪雁她們一併帶出來。」
「如此才是正理。」
紫鵑聽了,心中暗暗點頭。
自家姑娘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
她是林家之女,不是榮國府的人。
若先回榮府,老太太一開口,便又有無數人情規矩壓下來。
如今先入瑞大爺府上,才算從一開始就把名分立住了。
不知火緋卻沒聽進這許多。
她正掀著另一邊車簾,好奇地往外打量。
只見神京城中街市繁華,樓閣連綿,商鋪旗幡招展,往來車馬如織。
忍不住道:「早聽說大夏天朝上國,神京城繁華遠勝我東瀛平安京。」
「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林黛玉抿嘴一笑。
「姐姐既是瑞大哥的奴婢,日後自然要留在神京。」
「到時候慢慢逛,也逛得盡了。」
不知火緋聽見「奴婢」二字,臉上笑意微微一僵。
她心虛的瞥了黛玉一眼。
那晚在船上,她原想撮合林黛玉和賈瑞。
卻陰差陽錯,倒叫那程淮秀成就了好事。
這事她自然不敢聲張。
只是一路上看著林黛玉,心裡總隱隱有些歉意。
她暗暗咬牙。
林姑娘,你放心。
後頭我定要幫你撮合與那賈瑞的好事。
正想著,車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馬車也隨之一頓。
隨即便聽外頭有番子冷喝道:「西廠車馬在此,誰敢大膽阻攔?」
緊接著,一道急切又熟悉的聲音嚷了起來。
「我是榮國府的嫡子賈寶玉!」
「我要找林妹妹!」
「你們攔我做什麼?快讓開!」
「林妹妹,是我!我是寶玉!」
車中,林黛玉秀眉微蹙。
紫鵑臉色也不好看。
低聲道:「這寶二爺當真沒規矩。」
「這般在大街上對姑娘大喊大叫,也不怕壞了姑娘名聲。」
林黛玉心中自然不快。
只是聽外頭動靜,似乎賈母等人也在。
若當真視而不見,倒又叫人說她薄情。
她輕輕嘆了一聲,伸手掀開車簾。
只見榮國府大門口前,賈寶玉正被兩名西廠番子攔著。
急得又跳又叫,臉上滿是痴態。
一旁賈母扶著丫鬟,連同邢夫人、王夫人等也都站在門前。
榮府上下奴僕,更是黑壓壓站了一片。
林黛玉見狀只得下了馬車,款款走到賈母面前,微微福身。
「玉兒拜見外祖母。」
賈母一見黛玉,眼圈立時紅了。
她顫巍巍上前。
語帶悲戚道:「我的兒,你總算回來了。」
「這一去半年,可叫外祖母盼得好苦。」
說著,便要伸手摟黛玉入懷。
若在從前,黛玉聽了這話,必然早已撲到賈母懷裡,跟著哭上一場。
可如今,她的心境早已不同。
江南一行,父親舊產重回手中,林家舊事也漸漸清明。
她再回頭看榮國府這些所謂疼愛,心裡已不免隔了一層。
見賈母上前來抱,她身子幾乎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隨即仍向賈母福了福。
輕聲道:「有勞外祖母牽掛,是玉兒的不是。」
「玉兒原想著明日前來榮府拜見外祖母,今日既然遇見,正好先向外祖母辭別。」
「往後,玉兒便不住在榮國府了。」
此言一出,賈母和王夫人皆是一驚。
賈母忙道:「玉兒,你這是什麼話?」
「你怎能不回榮府?」
「那可是你的家。」
王夫人也難得堆起笑臉。
忙道:「是啊,林丫頭。」
「你從小父母雙亡,住在我榮府里,這麼些年,府里何曾虧待過你?」
「如今你不回榮國府,又能去哪裡?」
「寶玉可是盼你盼了好久。」
「還不快隨我們回去。」
她這一番話說得急切,言辭間卻不免有些刺耳。
賈母聽得眉頭微皺。
忙打斷道:「好了。」
她又看向黛玉,語氣緩了些。
「玉兒,有什麼話,咱們先回去再說。」
「這大街口的,沒的叫人看笑話。」
賈寶玉也急急湊到黛玉面前。
「林妹妹,你怎麼了?」
「咱們大觀園何等鮮花著錦之地,正該我們這等清雅之人住著,談風吟月。」
「你還要搬去哪裡?」
他眼中忽的露出幾分怨氣。
「難不成你也要學那薛家一般,住到賈瑞府上去?」
林黛玉臉色微微一變。
她往後退了一步,避開賈寶玉靠得太近的身子,語氣冷淡。
「寶二爺請自重。」
「我是林家的人,想住到哪裡,是我自己的事。」
「還請二爺不要口不擇言。」
賈寶玉如遭雷擊,怔怔看著她。
林黛玉卻不再看他,只又朝賈母福了福。
「老太太,玉兒今日倉促,難以敘禮。」
「先行別過。」
「待改日,玉兒再登門正式辭別。」
說罷,她便要轉身回車。
王夫人見狀,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她原本想著黛玉如今有了百萬家資,必要哄回府中。
可見黛玉這般油鹽不進,心裡那點耐性頓時沒了。
當即冷聲道:「林丫頭,你如今倒越發有主意了。」
「自古以來,女子婚嫁去留,皆由家中長輩做主。」
「你父母早亡,是我榮國府一手將你養大。」
「老太太更是你最親的外祖母。」
「如今你這般自作主張,未免太不知禮數。」
她語氣越發嚴厲。
「這等事情若傳出去,旁人只會說你忘恩負義,不守婦道。」
「到時,怕連你林家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這話里,已隱隱帶了威脅。
林黛玉驀的轉身。
目光冷冷落在王夫人臉上。
那眼神清而冷,像秋水忽然結了薄冰。
王夫人竟被她看得心頭一怯。
從前林黛玉在榮府時,雖也伶牙俐齒,卻總帶著三分病弱、三分傷感。
如今這一眼,卻分明多了幾分林家嫡女的清貴與決絕。
林黛玉淡淡道:「二舅母說我忘恩負義?」
「那我倒想問一句。」
「當初我父親去世,留下百萬家資,究竟去了何處?」
王夫人臉色頓時一變。
林黛玉卻沒有停。
「二舅母心中清楚。」
「如今又來同我說什麼養育之恩,婦道禮數。」
「若佛祖真有靈,二舅母這一生拜佛念經,怕也未必能求得什麼好結果。」
榮府門前一片死寂。
誰也想不到,向來嬌怯柔弱的林姑娘。
去了一趟江南回來,竟會當街說出這般決絕的話。
林黛玉繼續沉聲道:「我乃林家之女。」
「去向何處,與榮國府無關。」
「若有人要藉此亂嚼舌頭,那便只盼她日後不要後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