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臉色青白交錯,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賈寶玉也被黛玉這番話驚住了。
這哪裡是印象中的林妹妹?
簡直比那鳳姐還要凌厲了幾分。
只是賈寶玉仗著自己是榮國府麒麟兒,又自以為同黛玉自小情分不同,哪裡肯眼睜睜看她離去?
咬咬牙又搶上前去,攔在黛玉面前。
「林妹妹!」
「你今日若真走了,我便……」
他一把扯下脖子上那塊通靈寶玉,高高舉起。
「我便摔碎這勞什子!」
話音未落,旁邊的武松已然忍無可忍。
他本就瞧不上這等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
如今見賈寶玉竟敢當街攔阻林黛玉,更擺出這副撒潑模樣。
頓時虎目一瞪,大步上前。
左手一探,便揪住賈寶玉衣襟。
「起!」
只聽武松低喝一聲,竟單手將賈寶玉凌空提了起來,舉在半空。
旁邊西廠番子見狀,頓時轟然叫好。
「武千戶好力氣!」
「好!」
武松瞪著被提在半空的賈寶玉。
暴喝道:「哪裡來的賊鳥廝!」
「敢衝撞皇家御賜侍書女史,當真找死!」
說罷,抬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扇在賈寶玉那張白淨大臉上。
直把他臉上扇出一個清晰紅腫的巴掌印。
賈寶玉被打得眼冒金星,手腳亂蹬。
武松嫌棄地甩了甩手掌。
「呸!」
「堂堂一個大男兒,臉上竟敷這麼多粉,油膩膩的。」
「當真噁心死洒家了。」
說罷,揚起手掌,又要再打。
賈寶玉被提在空中,又痛又驚,頓時哇哇大叫。
「老祖宗救我!」
「太太救我!」
賈母眼見寶玉被人提起來打耳光,嚇得魂都要飛了。
顫聲叫道:「反了!反了!」
「快救寶玉!」
「還不快把我的寶玉救下來!」
王夫人更是急得臉色煞白。
哭喊道:「你們都是死人不成!」
「還不快上去救二爺!」
榮府小廝們聽了命令,只得硬著頭皮想要上前。
武松虎目一掃,猛然暴喝一聲:
「哪個敢來!」
這一聲如虎嘯山林。
那些小廝腿腳一軟,竟被嚇得當場摔倒在地。
這時,一個面目機靈的西廠番子忙湊上前來。
對武松道:「武千戶小心。」
「這賈寶玉一被驚嚇,便會尿褲子。」
「上回在怡紅院咱們抓他時,這廝就尿了一褲子。」
他話音未落,賈寶玉果然因驚嚇過度,褲襠處竟慢慢滲出一片濕痕。
一股騷臭味隨即瀰漫開來。
眼看那尿漬還有往下滴的趨勢。
武松臉色頓時一變。
若叫這腌臢東西兜頭淋上一身,他武松日後還怎麼在江湖上混?
青州那些好漢兄弟若知道了,還不得送他一個「淋尿武松」的外號?
武松當即大怒。
「腌臢東西!」
「還給你這老虔婆!」
說罷,他手臂一甩,竟將賈寶玉朝賈母方向重重丟了過去。
賈寶玉整個人飛了出去,正撞在賈母身上。
「哎喲!」
二人滾作一團,摔在地上。
賈寶玉固然被摔得哇哇大叫。
賈母更是年紀大了,哪裡經得起這般一撞。
當場眼前一黑,竟暈了過去。
榮府上下頓時大亂。
「老太太!」
「寶二爺!」
「快請太醫!」
「快抬老太太進去!」
王夫人見賈母被撞暈,賈寶玉又狼狽至此,氣得渾身發抖。
她顫著手指向武松。
罵道:「你這殺才!」
「你們西廠果真都是一群無法無天的鷹犬!」
「賈瑞那個破落戶,縱得你們如此猖狂,遲早不得好死!」
武松本就不耐煩。
聽她罵到賈瑞,臉色頓時一沉。
「蠢婦。」
「洒家雖不喜打女人。」
「可你竟敢辱罵賈大人,便怪不得我不客氣。」
說罷,大步上前。
抬手便是一個大耳刮子。
「啪!」
王夫人整個人被打得橫飛出去,頭上釵環亂顫,髮髻歪斜,重重摔在門檻旁。
半邊臉瞬間腫起,嘴角也滲出血來。
竟又是被一掌打暈過去。
榮府上下更是亂作一團。
有人哭喊:「西廠打殺誥命了!」
「快去報官!」
「快去報官啊!」
一名番子悄悄湊到武松身邊。
低聲道:「武千戶,聽說那賈家老太太是超品國公夫人。」
「剛才那被扇飛的,據說也有敕命在身……」
「這一下怕是……」
武松渾不在意,冷笑一聲。
「我怕他個鳥甚!」
「老子當初便是連老虎都敢打,何況這些蠢婦。」
「就算打死了她們,儘管來抓我便是。」
林黛玉站在一旁,看著賈母被撞暈過去,臉色終究露出一絲不忍。
畢竟那是曾經疼過她的外祖母。
只是這份不忍,也僅止於一瞬。
從今日起,她與榮國府,終究該斷了。
林黛玉緩緩轉身,拂袖登車。
紫鵑忙跟著上去。
不知火緋坐在車中,望著外頭那一地雞飛狗跳,忍不住嘖嘖稱奇。
「林姑娘,你這些親戚,倒真是狗血熱鬧。」
林黛玉沒有答話。
只輕輕放下車簾。
武松翻身上馬。
冷聲道:「走!」
西廠番子護著車馬緩緩離去。
只剩榮國府大門口,哭喊聲、叫罵聲、救人聲亂成一片。
……
寧榮后街。
賈瑞府邸。
東跨院裡。
薛寶釵靜靜坐在梳妝檯前。
鏡中人眉目溫婉,妝容端麗。
只是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里,今日卻多了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一旁丫鬟鶯兒正嘰嘰喳喳的說著外頭送回來的消息。
「姑娘,你是沒瞧見。」
「聽說瑞大爺一到大興碼頭,皇上和貴妃娘娘便派了人等在那裡。」
「當場宣旨,封瑞大爺做了三等威遠伯。」
「這等恩寵,滿神京都少有呢。」
「照這樣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公侯也在望了。」
鶯兒越說越高興。
「咱們薛家往後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
寶釵輕輕點了點頭。
這本該是極大的喜事。
賈瑞越顯貴,薛家的根基自然越穩。
可她心中卻並不全是歡喜。
只因同賈瑞一併回京的林黛玉,也被冊封為御賜侍書女史。
寶釵與黛玉素來情分不淺。
若只論姐妹之情,她自然替黛玉高興。
可人心最是細微。
她越明白黛玉的好,心中越難免泛起一點隱隱酸澀。
林家數代列侯,林如海又是文林探花、巡鹽淮揚,乃朝廷倚重之臣。
若非父母早亡,又陷在榮國府那等腌臢地里,林黛玉原本便是一等一的清貴出身。
如今她從江南歸來,林家舊產重回手中,又得了皇家冊封頭銜。
便是在皇室那邊,也已掛了名。
這樣的人,若入這威遠伯府,豈不順理成章便是日後當仁不讓的女主人?
再反觀自己。
這些日子她雖替賈瑞打理府中事務,操持上下。
可若真論身份,她到底只是借住在這府上的一介商賈之女。
薛家雖有銀錢,卻無門第。
想到這裡,寶釵心中不免微微神傷。
她向來會克制,面上仍舊溫和。
只是手中捏著的帕子,卻無聲緊了緊。
正在此時,香菱和探春快步走了進來。
香菱一進門便道:「姑娘,剛芸二爺傳進話來。」
「大爺進了城後,先去了西廠官署。」
「如今林姑娘的車隊已經到了大門口。」
「姑娘快去迎一迎吧。」
在香菱心中,自然早把寶釵當作這府中的女主人。
如今林黛玉到府,她第一念頭便是來請寶釵出面相迎。
寶釵聽說黛玉到了,原本已要起身。
只是剛扶著桌沿站起,心中那點愁緒又浮了上來。
若今日黛玉仍是從前那個寄居榮府、無依無靠的孤女。
她自然要親自出去迎接,絕不肯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情勢不同。
黛玉得了御賜頭銜,聲勢正隆。
賈瑞又不在府中。
若自己這般急急出去相迎,倒像她自居府中女主人似的。
以林妹妹那等敏感心思,未必不會多想。
如此反倒沒意思了。
寶釵沉吟片刻,便扶著額角,輕輕坐了回去。
她看向探春。
溫聲笑道:「三妹妹,我方才忽覺身上有些不適。」
「不如你代我前去迎一迎林妹妹,可好?」
探春何等聰慧。
她一聽這話,便隱約猜出幾分寶釵心思。
只是並不點破。
反而笑道:「寶姐姐既不舒服,便只管在屋裡歇著。」
「我這就去將林姐姐接進來。」
「等會兒咱們姐妹幾人再一處敘話,也是一樣的。」
寶釵輕輕點頭。
「那便勞煩三妹妹了。」
探春笑道:「這有什麼勞煩的。」
說罷,她便帶著香菱等人快步迎了出去。
寶釵坐在梳妝檯前,聽著腳步聲漸遠。
她望著鏡中自己,神色仍舊溫婉端莊。
只是眼底那一點波瀾,卻久久未曾平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