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見面，自有一番寒暄。
尤三姐原本還滿不服氣。
此刻見了寶釵、黛玉，目光不由微微一凝。
只見那寶釵肌膚豐潤，眉目嫻雅。
雖未刻意盛裝，卻自有一種雍容端方之態。
再看黛玉身量纖纖，氣質清絕。
眉尖若蹙，眼波含情。
雖顯得弱不勝衣，卻偏有一種旁人難及的靈秀風流。
仿佛庭前一枝帶露幽蘭，風來欲折，偏又清香襲人。
尤三姐自負容貌，見了二人。
心裡也不得不承認，外頭傳言竟非虛語。
只是她生性好強，哪裡肯輕易服軟？
當下便抬起下巴，上前一步。
笑道：「原來兩位便是薛姑娘與林姑娘。」
「我早聽大姐說，兩位一個有國色，一個有天香，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這話聽著是誇讚，口氣里卻多少帶著幾分掂量比較的意思。
寶釵如何聽不出來？
卻毫不在意，只大大方方上前半步。
笑道：「兩位想必便是尤大嫂子的妹妹了。」
「常聽大嫂子提起，說二姑娘性情溫柔，三姑娘爽朗直率，皆是難得的好人物。今日一見，才知她所言還說輕了。」
說著，她又向尤二姐頷首道：「二姑娘一路勞頓，快請進去坐。今日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禮。」
又看向尤三姐。
溫和笑道：「三姑娘既愛飲酒，府中恰好新得了幾壇西域葡萄釀。只是那酒後勁不小，待會兒可莫怪我們不曾提醒。」
幾句話說得周全大方，既給不曾冷落尤二姐，更順勢接住尤三姐方才要敬三杯的話。
那姿態自然從容，竟真有幾分當家女主人的氣度。
一旁的林黛玉將這番暗流看在眼裡。
秋波微轉，也笑盈盈的走上前去。
笑道：「二位姐姐一柔一烈，倒叫我莫名想起這兩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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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輕聲吟道：「雪作肌膚花作腸，霞凝眉眼火生香。」
吟罷，她先看向尤二姐。
笑道：「二姐姐溫柔嫵媚，正當得起『花為肚腸，雪作肌膚』這一句。」
隨即又轉眸望向尤三姐，眼底含著幾分俏意。
「至於這『霞凝眉眼，火生香』，自然該是三姐姐這般明艷爽烈的人物了。」
眾人細細一品，果然覺得貼切傳神。
紛紛笑贊黛玉才思敏捷，出口便成佳句。
尤二姐臉頰微紅。
柔聲道：「林姑娘好才情，我們姐妹兩個粗人，倒讓你見笑了。」
尤三姐也愣了一下。
她方才還自負兩姐妹容貌絕不輸於釵黛，此刻接連領教了寶釵的端莊氣度與黛玉的靈秀才情。
心裡亦不覺生出了一絲頹敗感。
鳳姐將眾人神色盡收眼底，眼見氣氛微妙。
便拍手笑道：「我說諸位妹妹，你們莫不是打算一直站在這大門口比美？」
「又是海棠，又是芍藥，再添上牡丹、幽蘭，滿神京城的春色都叫你們占盡了。」
她眼波一轉。
又捂嘴笑道：「再站下去，只怕明兒外頭便要傳，說威遠伯府門前百花齊放，裡頭更是金屋藏嬌。」
「到時滿城男人都要羨慕瑞大爺，女人都要咬牙罵他了。」
鳳姐這一插科打諢，眾女皆繃不住，輕輕笑了起來。
正要一同進府，忽聽門邊一個小丫鬟指著街角。
脆生生叫道：「快瞧，瑞大爺回來了！」
此言一出，眾女腳步皆是一頓。
下一刻，十餘道目光齊刷刷轉向街口。
……
街角處。
賈瑞一身玄色織金飛魚服，正與身旁如鐵塔般雄壯的武松並肩策馬，緩轡而來。
武松就住在威遠伯府旁邊那座新置的宅院。
平日若無公事，便常與賈瑞一道往返。
賈瑞策馬行了一陣，忽然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這赳赳武夫。
忍不住笑道：「武兄弟，前幾日榮國府門前那一場，你可是把那府里上下都嚇破膽了。」
「我還聽貴妃娘娘提起，說那賈家老太太與王氏傷得都不輕，如今一個躺在榻上哼哼，一個見了黑衣大漢便做噩夢。」
武松聽了，滿不在乎的道：「那兩個蠢婦命好，遇上我如今脾氣收斂了些。」
「若是換做我當年在景陽岡打虎那會兒的暴脾氣，直接一拳一個，都打死了事，哪裡還容她們躺在榻上哼哼？」
賈瑞聞言嘴角不由微微一抽，這武松倒是當真莽直豪勇。
武松卻像是想起往事。
又冷哼道：「我那淫婦嫂嫂，當年勾搭姦夫，謀害我哥哥，叫我知曉後，便是被我一拳給結果了性命的。」
「榮國府那兩個老虔婆敢當街攔人，縱容那兔兒爺般的大臉娃子胡作非為，也不是什麼好貨色。」
「只打斷幾根骨頭，已算便宜她們了。」
兩人又行了數步。
賈瑞忽然又笑道：「武兄弟，你如今一人住著，府里也沒個女人照料，終究不大方便。」
「要不我替你張羅張羅，尋一個性情賢惠、模樣周正的姑娘，給你做個媳婦如何？」
武松一聽「女人」二字，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竟露出幾分比上陣殺敵還要苦惱的神色。
「大人，不瞞你說，我一見女人便覺得麻煩。」
「有那功夫哄她們高興，還不如多打熬幾遍氣力，練幾趟拳腳來得痛快。」
賈瑞笑道：「那也總不能一輩子這般獨來獨往。」
武松卻搖頭道：「獨來獨往有何不好？」
「你看那林沖，若不是有個娘子牽掛，憑他那身本事，早便殺翻青州兵馬司，揚長而去了。」
「何至於忍了這許多年，做那麼久的縮頭烏龜？」
賈瑞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忍不住想伸出大拇指，夸武松一句：好一條直男好漢！
在武松眼裡的夫妻情深，怕是等同於拖累了。
兩人正說著，忽遠遠聽府門前傳來一聲清脆叫喊。
賈瑞與武松一同抬眼望去。
只見威遠伯府那朱門石階之下。
衣香鬢影，珠翠生輝。
竟站了一片鶯鶯燕燕。
有的端莊豐潤，有的清麗婉約。
有的明艷爽利，有的柔媚含情。
或如幽蘭帶露，或似海棠迎風。
又有那冷若疏梅、俏若春桃的。
各擅勝場，交相映襯。
環肥燕瘦，各有風流。
真真如梅蘭竹菊齊聚一庭，滿眼皆是花團錦簇。
威遠伯府原本肅穆煊赫的門庭，竟生生叫這一群女子映得春意盎然，香風滿街。
那十幾雙美目，一齊落在賈瑞身上。
饒是賈瑞見過朝堂爭鋒，也闖過屍山血海。
此刻被這許多絕色女子同時盯著，竟也莫名生出幾分悸動來。
他輕輕咳了一聲，坐姿不由端正了些。
旁邊的武松卻是吃了一驚。
原本穩穩控著韁繩的手腕，竟不自覺抖了一下。
座下駿馬也跟著偏了半步。
只轉頭對賈瑞結巴道：「大、大人……你這府門前，為何會平白無故聚了這許多娘們兒？」
「莫不是西廠要辦什么女犯大案？」
賈瑞乾笑一聲。
「呵呵……武兄弟說笑了。」
「這些……都是家裡的親眷姐妹，今日……都是來我府里吃宴席的。」
他頓了頓。
又看向武松笑道：「武兄弟，既然都到門口了，不如一道進去喝碗酒？」
武松一聽這話。
只覺頭皮一陣發麻，背脊都竄起了一股寒意。
忙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似的，連連擺手拒絕。
「不了，不了。」
「這等場面，武松實在吃不消。」
他沖賈瑞重重一抱拳。
神情肅然道：「大人保重！」
說罷，連客套話都省了。
竟如見鬼了一般，猛的一夾馬腹，極其狼狽的去了。
賈瑞望著武松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一時哭笑不得。
這廝面對千軍萬馬尚且不懼。
見了這一群女子，倒像見了洪水猛獸。
他搖了搖頭，只得翻身下馬。
隨後整了整衣襟，頂著門前眾女神色各異的目光，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