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話間,街上又來了三輛馬車。
車前車後簇擁著寧國府的僕婦下人,一直在威遠伯府門前停了下來。
第一輛車簾掀起,尤氏先扶著丫鬟的手走了下來。
緊接著,秦可卿也從車中出來。
尤氏一眼瞧見鳳姐。
便笑道:「我就知道,必是你這潑皮破落戶來得最早。」
「平日裡誰家有個熱鬧,你哪一回肯落在人後?」
鳳姐抱著手臂,意味深長的掃了尤氏、秦可卿一眼。
「我來得早不早,倒不打緊。」
「只是你們這對婆媳腳程也不慢。我前腳才到,你們後腳便跟來了。可見這府里的酒,比別處香些。」
尤氏聽出她話中有話,臉上微熱,正待回嘴。
秦可卿已笑盈盈上前,一把挽住鳳姐的胳膊。
「嬸子這話說得好生見外。」
「咱們幾人向來不都是最要好,且同進同退的麼?」
「嬸子既然來了,我們哪有不跟著來湊趣的理兒?」
她聲音又軟又甜,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卻含著促狹笑意。
王熙鳳聽了「同進同退」四字,腦海中便想起那晚在天香樓里。
她被這小妖精拖下水,三人荒唐不經、昏天黑地的陪了賈瑞一夜的羞恥畫面。
登時臉上一熱,沒好氣的伸手在秦可卿的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啐道:「就你這小浪蹄子話多!」
秦可卿輕呼一聲,卻只笑得越發嬌媚。
這時,第二輛馬車中又下來兩個姑娘。
一個身量微豐,眉目溫柔,低眉順眼,正是迎春。
另一個神色清冷,眉宇間帶著幾分孤僻疏淡,自然便是惜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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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二人雖也得了黛玉的帖子,但奈何如今榮國府與賈瑞關係惡劣。
前幾日府門前那場風波,賈母、王夫人與賈寶玉都被西廠的人打傷。
府中上下提起威遠伯府,無不諱莫如深。
迎春、惜春又都是未出閣的姑娘。
不比王熙鳳、李紈那等管家媳婦,想出門總能尋個由頭。
若真去稟明賈母、王夫人,只怕一句話還沒說完,便要招來一頓訓斥。
最後還是惜春想出了法子。
她本就是寧國府的姑娘,只因年幼,才長年寄養在榮國府。
如今寧府在尤氏與秦可卿的整頓下,早已掃去昔日烏煙瘴氣之象。
帳目漸漸清明,內宅也安穩了許多。
論氣象反比榮府興旺。
尤氏心疼這個小姑子,也曾提過幾次。
讓她搬回寧府去住,早日離了榮府那個是非窩。
只是惜春性子雖冷,卻顧念著自幼同迎春、探春一起長大的情分。
如今探春那般剛烈,已然不顧一切的偷奔逃離。
榮府里只剩下那個木頭似的迎春姐姐孤苦伶仃。
惜春不忍棄她於不顧,這才一直忍著沒搬。
今日,迎春便藉口要送惜春回寧府小住,去回了邢夫人。
邢夫人樂得少兩張嘴吃飯,便准了。
兩人先到了寧府,這才順理成章的跟著尤氏的車馬,來到這威遠伯府。
就在這時,聽聞動靜的探春也迎了出來。
她當日一聲不響離了榮國府,投到賈瑞府上。
在公侯勛貴之家,已算得驚世駭俗。
雖然後來萬貴妃傳了口諭,只說命她暫居賈瑞府上。
跟著寶釵學些理商管帳的本事,算是替她遮掩了名分。
可眾人心裡究竟都明白是怎麼回事。
故而此刻見了鳳姐、尤氏等熟人,探春到底有些不自在。
臉上微微發熱,上前一一見禮。
鳳姐與尤氏等人卻都極有眼色,只當從未有過那事。
面上仍如往常一般親熱說笑,誰也不曾多問半句。
探春隨後目光落在迎春、惜春身上,眼圈頓時微微一紅。
「二姐姐,四妹妹,你們來了。」
惜春上下打量探春一番。
盈盈笑道:「三姐姐如今倒比在那邊時有精神多了。」
迎春看著探春,目光里滿是欽佩與羨慕。
她自幼懦弱,凡事只知退讓。
似探春這般,為了自己命運,敢一聲不響離開榮國府。
她怕是一輩子也做不出來。
探春又笑道:「今日姐妹們都在,二姐姐可不許再悶坐著。」
「待會兒若起詩社,你也得湊個數才是。」
迎春忙擺手道:「我哪裡會作什麼詩,只看你們便行。」
惜春捂嘴淡笑道:「不會便罰酒,橫豎也逃不過。」
眾人聽了,都不由笑起來。
這時,第三輛馬車的帘子也被掀開。
先下來的是個身材窈窕、眉目柔媚的麗人。
一身淡藕荷色衣裙,眉如遠黛,眼似秋波。
舉止間自有一股柔順嫵媚之態。
正是那尤二姐。
隨後車中又探出一人。
身量高挑,腰肢纖細。
眉梢飛揚,唇色鮮潤。
一雙鳳眼顧盼有神,明艷里又帶著幾分潑辣豪氣。
自然便是尤三姐。
她才落地,便仰起臉來,看向門上那塊金字牌匾。
看了片刻,眼中便閃出異彩。
「自上回與瑞大爺吃過一次酒,便再未見過他。」
「誰知才隔了這些日子,他竟已一路封了堂堂三等威遠伯。」
說到這裡,她一手叉腰,眉目飛揚,毫不掩飾欣賞之意。
「男兒活在世上,原就該縱馬橫刀,建功立業。」
「若都像那些只知鬥雞走狗、眠花宿柳的紈絝一般,縱有祖宗留下萬貫家財,又算得什麼本事?」
「瑞大爺這般才叫真正的大好男兒!」
「今日見了他,我定要敬他三大杯才算痛快!」
尤三姐這話說得又脆又響,前後丫鬟婆子都聽了個清楚。
尤二姐嚇了一跳,忙拉了拉她的袖子。
柔聲嗔道:「你這丫頭,才到人家府門前,便說這等沒羞沒臊的話。」
「若叫人家府里女眷聽見,還不知要把你想成什麼樣呢。」
尤三姐卻滿不在乎。
揚眉道:「想便想去,我說的又不是假話。」
「況且瑞大爺如今尚未娶妻,哪裡來的女眷吃醋?」
她目光一轉。
又輕哼道:「倒是聽說這府里住著兩位絕色紅顏。」
「外頭都傳得天仙一般,我卻偏不信,她們還能比咱們姐妹出色到哪裡去。」
尤二姐聽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你這性子呀,早晚要吃些虧才是。」
二人正說著。
寶釵、黛玉已聽聞鳳姐與寧府眾人到了,又一道迎出門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