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伯府,大門前。
一輛掛著保齡侯府旗號的朱輪華蓋馬車,緩緩停在階下。
車還未曾停穩,帘子便「唰」的一聲掀開。
從裡頭先探出一張嬌憨明麗的臉來,正是史湘雲。
那湘雲穿著一件銀紅撒花小襖,髻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海棠釵。
越發襯得眉眼鮮活,神采飛揚。
她也不等婆子搬下腳凳,便提著裙角,從車廂里輕盈躍了下來。
身後的丫鬟僕婦嚇了一跳。
忙叫道:「姑娘仔細些!」
湘雲哪裡肯聽,只一眼瞧見府門前候著的寶釵、黛玉二人。
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忙不迭迎上去。
「寶姐姐,林姐姐,我來了!」
原來湘雲這些日子在家裡住得實在煩悶。
往日她好歹還能常往榮國府去,與寶釵、黛玉、探春幾個說笑玩鬧。
可如今榮國府聲勢一日不如一日,府中姐妹更是星散。
更兼賈寶玉那愈發臭不可聞的名聲,便叫人避之不及。
那保齡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兄弟倆一向最重門第聲望。
見榮國府成了這般光景,哪裡還肯讓湘雲再去?
只說那府中如今是非太多,不許她輕易登門。
湘雲本就是個坐不住的性子。
被拘在家中,日日不是女紅便是抄書,早憋得渾身不自在。
誰知昨兒傍晚,黛玉便差人送了帖子來。
說威遠伯府後園設席,請她來吃酒、賞花,若興致好,再起一回詩社。
湘雲看完帖子,喜歡得什麼似的。
當夜便翻箱倒櫃挑衣裳,清早起來又催著人梳妝,恨不得插上翅膀飛來。
史家兄弟湊在一處一合計。
如今那賈瑞新晉了三等威遠伯,手握西廠重權,正是皇上、貴妃跟前炙手可熱的頭等紅人。
雖說湘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非親非故跑到人家年輕伯爵的府上去,於禮法上頗有些不合。
但好歹有與她交好的薛、林兩位姑娘出面作東相邀,勉強也說得過去。
史家兄弟也正想攀附西廠與賈瑞的權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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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非但准了,還特意命人新添了幾樣頭面首飾。
又多派了婆子丫鬟跟隨,生怕失了侯府的體面。
此時姐妹三人相見,自然是歡喜無限。
湘雲一手拉住寶釵,一手拉住黛玉。
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撅了撅嘴。
半真半假的埋怨道:「兩位姐姐如今倒好,日日住在一處。」
「想說詩便說詩,要吃茶便吃茶,竟把我丟在一旁,孤零零一個人悶著。」
她故意頓了頓。
「你們兩個也都算是得償所願,只可憐我這沒依沒靠的人。兩位姐姐的心,也忒狠了些。」
黛玉聽了那句「得償所願」,臉上不由微微一紅。
忙抽出手來,作勢去擰湘雲的嘴。
「你這丫頭,才一見面,嘴裡便沒個遮攔。」
「什麼得償所願,不知道的,倒以為我與寶姐姐早存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似的。」
「瞧我不撕了你的嘴!」
湘雲見她羞了,越發笑得眉眼彎彎。
索性一把抱住黛玉的胳膊,輕輕搖了幾搖。
「好姐姐,是我失言了。」
「我不過瞧你們如今能朝夕相處,心裡著實羨慕,一時嘴快罷了。」
「你若惱我,我今兒便不吃酒,也不作詩,只坐在你跟前賠罪,可好不好?」
黛玉瞥她一眼,唇角早忍不住翹了起來。
「你這張嘴慣會討巧。真叫你不吃酒,只怕頭一個鬧起來的還是你。」
寶釵在旁看著。
笑道:「她在家裡憋了這些日子,今日好容易出來,哪裡肯安生?」
說著,又伸手替湘雲攏了攏領口。
溫聲道:「既來了,便好生玩上一日。往後若想我們,只管叫人送個信來。」
「只要家裡肯放你,我們這裡難道還少你一雙筷子不成?」
湘雲頓時喜道:「還是寶姐姐疼我!」
說罷,便一手挽著一個,拉著二人進了府。
口中還不住問著後園花木如何,今日預備了什麼酒,可有鹿肉,又請了哪幾個人來。
不多時,街口又傳來一陣車輪聲。
一輛榮國府的青帷大車停在門前。
帘子掀起,平兒先從車上下來,轉身伸手一扶。
隨後便見王熙鳳搭著她的腕子,款款走下車來。
她才站穩,便抬頭看了一眼門上那塊新懸不久的匾額。
黑漆金字,端端正正寫著四個大字:威遠伯府。
門前石獅高踞,朱門闊大。
兩旁親兵肅立,腰懸長刀。
偶有府中管事、小廝從角門進出,亦是衣冠齊整,腳步匆匆。
鳳姐看了半晌,方嘖嘖兩聲道:
「我前回來時還不曾細瞧,如今再看,這府邸竟比先前越發氣派了。」
她這話倒也不是虛言。
賈瑞這威遠伯,可與寧榮兩府那等襲了祖宗名號、實則是個空架子的勛貴截然不同,而是實打實憑著手段殺出來的,
手握西廠生殺大權,簡在帝心!
因此,這府邸門庭雖不似榮府那般占地極廣。
但在那種森嚴肅殺、生機勃勃的氣象上,卻是不知勝出多少倍去。
平兒在旁輕輕一笑。
「照瑞大爺這般升官封爵的勢頭,只怕用不了幾年,這匾額又要換了。」
「到那時,咱們再來,興許便該叫侯府了。」
鳳姐斜睨她一眼。
口中酸溜溜道:「侯府又如何?還不是沒個正經名分的女主人操持。」
「如今這府里住著的那兩位,也不知最後誰會得了便宜,成這威遠伯府的女主人。」
平兒聽出她話里的醋意。
忙輕笑道:「要論管家理事,待人接物,放眼這神京城裡,誰能越得過二奶奶?」
「若不是二奶奶有那邊府里那層脫不開的身份羈絆著,這威遠伯府最合做女主人的,自然該是二奶奶才對。」
王熙鳳斜飛了平兒一眼,眉眼間卻透著幾分受用。
嘴上卻輕哼道:「你這小蹄子,如今越發會說漂亮話了。」
「我看未必是替我打算,倒像是你自己急著進這府里來。」
「我可聽說,那沒良心的如今已把晴雯、香菱、柳五兒幾個都收了房。前些日子又從東瀛帶回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奴婢。」
「你莫不是怕來得遲了,這府里的通房位置都被人占滿了,到時候你連個落腳的偏院都撈不著?」
平兒被戳中心事,登時羞得雙頰如火燒。
輕咬著下唇。
跺腳嬌嗔道:「奴婢橫豎是跟著二奶奶的。」
「二奶奶有去處,奴婢便有去處。二奶奶不怕沒位置,奴婢自然也不怕。」
兩人正說笑著,忽見府里一個年輕管事快步迎了出來。
正是賈芸。
賈芸如今替賈瑞照看府中外務,儼然是這威遠伯府的大管家。
他一見鳳姐,忙滿面堆笑。
上前打千道:「嬸子來了。」
「瑞大叔還在衙門裡,尚未回府。」
「薛姑娘、林姑娘方才迎了史家姑娘進去,這會子不曾出來迎候,嬸子可別見怪。」
鳳姐揚眉笑罵道:「你少拿這些虛禮來搪塞我。」
「老娘到這府里,想來便來,想進便進,還用得著誰巴巴的迎?」
「莫非你如今跟了你瑞大叔,便連我也敢攔了?」
賈芸忙賠笑道:「不敢,不敢。嬸子便是砸了門進去,也沒人敢攔。」
鳳姐這才哼了一聲,神態間頗有幾分理所當然的得意。
賈芸低著頭,心裡卻暗暗咂舌。
都說這璉二奶奶與瑞大叔私下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首尾。
如今瞧她這副不見外的模樣,倒真像半個威遠伯府的女主人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