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將單子遞給賈瑞。
賈瑞接過一看。
只見上頭寫著湘雲、鳳姐、李紈、迎春、惜春等人。
再往下看，竟連寧國府的尤氏、秦可卿、尤二姐、尤三姐也都列在其中。
賈瑞心裡頓時有些發虛，忍不住抬眼看了寶釵一眼。
他與尤氏、秦可卿那些牽扯，雖不能拿到明面上說，可寧榮兩府下人私底下何嘗沒有嚼舌？
寶釵這等聰明人，怕是早聽了些風聲。
如今卻把這寧府四美也一併請來。
果然是『體貼』他心意得很。
他正要點頭，忽又想起一人。
櫳翠庵妙玉。
此番回神京，他還未來得及去查妙玉的底細。
那白蓮聖女與妙玉之間隱隱有些相似之處，他心中始終記掛。
想到這裡。
他便對寶釵道：「上次承蒙那妙玉相請，在櫳翠庵喝了她一杯茶。」
「明日既然熱鬧，不若也給她送一張帖子？」
寶釵意味深長的瞥了他一眼。
淡笑道：「倒是把她給忘了。」
「只是那位妙玉姑娘素來清高，只怕未必肯來。」
黛玉聞言，走上前來，握住寶釵的手。
笑道：「別人相請，她未必肯來。」
「若叫瑞大哥親自寫一封帖子，那妙玉定是會來的。」
說罷，她便轉身去取了紙筆，遞到賈瑞面前。
「我說，你寫。」
賈瑞有些無奈。
「怎麼倒成了我寫？」
黛玉偏頭看他，眸中帶笑。
「既要請人家俏尼姑，自然該你親自寫。」
賈瑞只得提筆。
黛玉略一沉吟，學著賈瑞素日裡那幾分沉穩口吻。
緩緩說道：「前日櫳翠庵一盞知己之茶，余香尚在，未敢忘懷。」
「明日小園薄設，諸友小聚，雖無禪房松雪之清，亦有竹影花光之趣。」
「若妙卿不棄塵喧，願移玉步一臨，也好教俗客少沾幾分清氣。」
「檻外人賈瑞，謹候。」
賈瑞一邊寫，一邊笑道：「這話一看便不是我寫的。」
「我哪裡說得出這等風雅話？」
黛玉抿唇一笑，眼波靈動。
「別管是不是你寫。」
「只要落款是你便行。」
「我倒要看看，那位清高的檻外人會不會來。」
寶釵在旁聽得含笑不語。
探春卻笑道：「林姐姐這帖子寫得好。」
「若我是妙玉，瞧了也要來。」
黛玉叫來小紅，將帖子交給她。
「你親自送去櫳翠庵。」
「若妙玉問起，就說是威遠伯府明日小宴，請她過來說話。」
小紅本就是林之孝夫婦之女，父母仍在榮府當差。
她要進榮國府乃至大觀園，自然比旁人方便許多。
小紅接了帖子，忙應聲去了。
眾女便又商量起明日酒席擺在後花園何處。
探春說靠水榭好，湘雲來了必定愛熱鬧。
寶釵說那邊風大，黛玉身子弱，還是近竹亭處妥當。
黛玉又笑說，既然人多，不若趁興再起一回詩社。
香菱聽得眼睛發亮。
晴雯也在旁插嘴，說若真要作詩，她便只管磨墨，莫要叫她獻醜。
不知火緋雖不懂詩，卻也聽得新鮮。
偏要問什麼叫押韻，惹得晴雯笑她「東瀛來的呆子」。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比往日熱鬧許多。
賈瑞聽了半晌，見自己實在插不上嘴，便笑著搖了搖頭，自去沐浴歇息。
……
浴房裡水汽氤氳。
賈瑞正愜意泡在浴桶中。
外頭傳來輕輕腳步聲。
一個怯生生的身影端著巾帕走了進來。
賈瑞睜眼一看，竟是柳五兒。
不由笑道：「晴雯和香菱那兩個丫頭，只顧想著明日宴席，倒把我丟給你了？」
柳五兒臉更紅了些。
「晴雯姐姐和香菱姐姐都在林姑娘那邊幫著寫帖子、理花箋。」
「我便過來了。」
她說著，便挽起袖子，拿了巾帕替賈瑞搓背。
待沐浴完，柳五兒又替他擦乾身子，換上乾淨衣裳。
本該退下時，她卻站在原地遲遲不動。
賈瑞不由問道：「怎麼了？」
柳五兒低著頭，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
「大爺……今晚，去我那屋裡歇息……好麼？」
賈瑞想不到柳五兒會主動邀請。
便笑道：「好。」
「今晚便去你那。」
柳五兒聽了，臉上羞意更濃，卻也露出幾分藏不住的歡喜。
二人來到柳五兒屋前。
柳五兒推開房門。
屋內燈火柔柔，帳幔低垂，香氣淡淡，顯然早有準備。
而那拔步床的紗帳中，赫然還端坐著一個豐腴柔媚、熟透了的婦人身影。
不是旁人，正是那柳氏。
柳氏見賈瑞推門進來，亦是垂首含羞。
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一張臉紅得幾欲滴血。
如果說之前柳五兒收房那晚，她『迫不得已』為了指導女兒，自薦枕席。
那今晚這般，便是『別有用心』了。
賈瑞腳步一頓，隨即看向身旁滿臉通紅的柳五兒。
不由微微搖頭笑道：「看來你們今晚，是有備而來。」
……
次日中午。
榮國府中，王熙鳳正從自己院裡出來。
今日她打扮得極鮮亮。
身上穿著一件大紅撒花緞面對襟褙子，底下繫著蔥黃綾裙，鬢上金釵珠翠，走起路來環佩輕響。
才走到夾道處，迎面便碰上李紈。
王熙鳳笑道：「喲，大嫂子。」
「這是剛從哪裡回來？」
李紈一身素淨衣裳，眉目溫和。
見是鳳姐，便停下步子。
「剛回了趟娘家。」
「我父親被皇上點了今次科考的主考，忙得不著家。」
「我便回去看看母親，也好叫她寬寬心。」
說著，她見鳳姐今日裝束鮮亮。
不免問道：「鳳丫頭，你今日打扮得這般光鮮，是要往哪裡去？」
鳳姐拿帕子輕輕掩唇一笑。
「還能往哪裡？」
「威遠伯府的薛妹妹和林妹妹發了帖子，說今日府里擺酒，請我們過去熱鬧熱鬧。」
「我想著也好些日子沒見她們了，正準備過去呢。」
她說著，又笑道：「我聽平兒說，大嫂子那裡也送了一份帖子。」
「你是同我一道過去，還是等會兒自己去？」
李紈先是一怔。
威遠伯府。
她過了一瞬，才想起如今那賈瑞已封三等威遠伯，他的府邸自然便是威遠伯府。
賈瑞如今聖眷正隆，炙手可熱。
李紈再看鳳姐一眼，心裡又暗暗搖頭。
鳳姐與賈瑞之間那些牽扯，如今府里下人私下早有傳言。
聽說賈璉如今也不大同鳳姐在一處住了。
鳳姐卻仍這般毫不避嫌，要往賈瑞府里去。
李紈心中頓時頗有些不自在。
且她上次因左都御史鄒應龍一案，與賈瑞鬧得不愉快。
如今若去，未免尷尬。
於是便淡淡道：「我就不去了。」
「你自己去吧。」
王熙鳳看她一眼，眼波微微一轉。
忽然笑道：「大嫂子這話倒也隨你。」
「只是蘭哥兒如今也大了，眼見著將來也要讀書科舉、入仕前程。」
「大嫂子便不替自己想，也該替蘭哥兒早做打算。」
「有些關係，能走動走動，總沒有壞處。」
說罷，她也不再多言，只笑盈盈往外去了。
李紈站在原地，眉心微微蹙起。
鳳姐這番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進她心裡。
她心事重重的回到稻香村。
屋裡仍是那般清靜。
案上擺著幾卷書，窗下插著幾枝素花，一切都如往日一般寡淡安穩。
可李紈的心，卻難得亂了。
賈蘭如今確實大了。
這孩子讀書用功，又聽話懂事，是她後半生唯一指望。
可如今的榮國府，又還能給賈蘭多少前程？
這府里外頭瞧著仍是國公舊第，朱門大院，鐘鳴鼎食。
可內里早已是一日不如一日。
前幾日，賈母、王夫人、寶玉等人更是在府門口丟了那樣大的臉。
堂堂國公府誥命的賈母，竟被西廠一個蠻漢砸暈。
王夫人更是被一巴掌打傷。
榮國府氣不過，告到宗人府。
可宗人府那邊卻半點動靜也無。
便是一向看顧賈家的太上皇與甄太妃，聽說也沒理會。
這意味著榮國府在上頭那些貴人眼裡，已沒了多少分量。
若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榮國府怕便要徹底衰敗。
到那時，蘭兒的前程又在哪裡？
想到這裡，李紈一向古井無波的心，竟也不禁焦躁起來。
她在炕沿邊坐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喚道：「素雲。」
丫鬟素雲忙從外頭進來。
「奶奶。」
李紈遲疑片刻，才輕聲問道：「那……威遠伯府，可有帖子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