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塞西莉亞折起信紙,重新塞回信封。她的手指在紋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抬起眼。
「伊莉絲。」
黑髮少女轉過身。晨光從溫室玻璃頂棚斜切下來,在她側臉上投出葉影晃動的斑駁。
塞西莉亞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廊下垂掛的藤蔓:「威利爾家族。查他們最近三個月和北境商會的所有往來記錄。特別是那些不走官方渠道的。」
伊莉絲微微頷首。紫眸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像刀刃出鞘時那一瞬的反光。
「還有,」塞西莉亞頓了頓,指尖在藤編桌面上輕輕畫了個圈,「今天魔藥課的事,應該已經傳開了。適當的時候,可以添些柴。」
但伊莉絲聽懂了,紫眸抬起,與皇女碧藍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黑髮少女的嘴唇抿緊了一線——那是她表示領會的方式。
她轉身,深綠色的衣擺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
「等等。」
塞西莉亞叫住她。
晨光從側面打來,將皇女的臉分割成明暗兩半。
明亮的那一半,肌膚瓷白如細釉;浸在陰影里的那一半,輪廓深邃得像古堡浮雕。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噠、噠、噠,節奏均勻得如同心跳監測儀。
「維爾特那邊,」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掂量重量,「暫時不用特意接觸。」
伊莉絲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
塞西莉亞抬起眼,碧藍眼眸在光影交界處顯得格外深邃。她的視線落在黑髮少女臉上,像在讀取一本攤開的書。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伊莉絲。」皇女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你的事,我一直記著。你想接近他,想找機會拿回那東西——為了你的族人。」
伊莉絲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紫眸深處有什麼東西翻湧起來,又被強行壓了下去。
「但我們現在有約定。」塞西莉亞繼續說,「我為你提供庇護,為你偽造身份,讓你能在陽光下行走。而你——」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你為我做事。在約定完成之前,你的行動,你的目標,都必須以我的計劃為優先。這是交易的基礎,伊莉絲。你應該很明白。」
溫室里很安靜。只有遠處噴泉潺潺的水聲,還有不知名昆蟲在葉片間爬行的細響。
伊莉絲站在光影里,深綠色的制服襯得她膚色愈發蒼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手指在身側緩緩蜷緊,又慢慢鬆開。
幾秒後,她低下頭。
「我明白。」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塞西莉亞看著她,碧藍眼眸里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注意他的動向就好。」皇女站起身,白金色的裙擺垂落,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珠光,「尤其是選拔賽的準備。其他的……暫時不要動。」
她走到露台邊緣,手扶在鐵藝欄杆上。晨風吹動她額前的碎發,金色的髮絲在光里幾乎透明。
下方,訓練場的石板廣場上,一個深棕色的身影正穿過晨霧。
萊恩·維爾特背著帆布挎包,步伐不疾不緩。風掀起他制服的衣角,露出下面深色的襯衣。他沒有左顧右盼,沒有像其他學生那樣三五成群地說笑,只是徑直朝著宿舍樓方向走去。像一艘在既定航線上沉默前行的船。
塞西莉亞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碧藍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轉動——不是情緒,不是算計,更像某種精密儀器內部齒輪的咬合。一點一點,嚴絲合縫。
然後她收回視線。
那光芒隱去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水底,只留下幾圈逐漸平息的漣漪。
「走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澈平靜,「該去下一堂課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露台。白金色和深綠色的身影在玻璃長廊的光影里移動,像兩尾在深水中游弋的魚。經過那些茂密的植物時,葉片偶爾拂過她們的衣擺,留下細微的沙沙聲。
最後消失在轉角處。
陽光依然明亮,透過玻璃頂棚灑下來,在石板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溫室里的植物舒展著枝葉,藤蔓沿著支架攀爬,花朵在晨露中緩緩綻放。
一切都安靜如常。
但有些齒輪,在無人看見的深處,已經開始了緩慢而堅定的轉動
鎖舌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萊恩推開門,房間裡暖黃的光像等待已久的潮水,瞬間漫過門檻,包裹了他從室外帶回的那身寒意。珂賽特坐在門內的地毯上,膝上攤著那本淺藍色封面的童話集,聽見聲音抬起頭時,深褐色瞳孔在光里微微收縮,隨即漾開熟悉的暖意。
「主人。」她放下書上前,雙手接過萊恩肩上的挎包。
萊恩走進房間,帶上門。雨聲被隔絕在外,變成悶悶的背景音。
他脫下制服外套,珂賽特已經伸手接過去,踮腳把外套掛上衣架。
萊恩走到書桌前,木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坐下,目光落在攤開的教案上——明天《魔導原理導論》要講的內容,關於魔力諧振的數學模型。
布倫特教授的字跡工整刻板,公式和圖表排列得像軍隊方陣。
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翻過一頁,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細響。視線停留在那些複雜的數學符號上,焦點卻早已渙散。
腦海里在回放今天魔藥課的畫面。
晨光里的教室,藥材混雜的氣味,還有那張在光線下幾乎透明的、瓷白的臉。
塞西莉亞·伊修塔爾站在實驗台邊,白金色裙擺拂過桌沿。
「在聽到沒有和我一組時,你好像鬆了口氣」
「我看你剛才那口氣松得還挺明顯的。」
「和我一組是件很讓人困擾的事?」
然後是那聲幾乎聽不見的冷哼,那句「看來維爾特家的教養」,還有最後轉身時,裙擺劃出的那道優雅而冰冷的弧線。
太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