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西側花園在午後呈現另一種樣貌。
陽光尚烈,穿過林葉間隙,在石板徑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魔法石燈未燃,乳白燈罩空濛地反射著天光。空氣里浮動著修剪後的青草氣息,混合著遠處花圃傳來的、甜得發膩的薔薇香。
那座白色大理石亭子靜靜地立在露台中央。
亭內圓桌上,白瓷茶具已經擺好。
細頸壺口逸出裊裊白汽,帶著佛手柑與紅茶葉焙烤後的醇厚香氣。
點心碟里碼著三層:底層是綴著杏仁片的黃油酥餅,中層是浸過蜂蜜的司康,最上層則是幾枚小巧玲瓏、淋著糖霜的水果塔。
塞西莉亞·伊修塔爾坐在主位。
她今日依舊沒穿校服,一襲淺杏色亞麻長裙,袖口與領緣繡著同色暗紋。金髮松松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她垂眸看著手中攤開的古籍書頁,指腹偶爾撫過羊皮紙邊緣,神情專注得彷佛周遭空無一物。
伊莉絲立在亭柱旁。
她穿著剪裁更利落的墨綠騎裝式外套,幾縷黑髮滑落頰側。她雙手交疊身前,背脊挺直,視線落在亭外某處搖曳的樹梢上,側臉沉靜,像一尊被暫時擱置在此處的精靈雕塑。
塞西莉亞執壺琥珀色茶湯注入對面空置的杯中,水聲清泠。
一切如常。
直到那個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
萊恩·維爾特沿著石板路走來。深棕學院制服外套敞開,露出內里的白色襯衫。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穩,目光掃過兩旁灌木,最後定在亭中。
塞西莉亞放下茶壺,指尖輕推瓷碟,將注滿的茶杯送至萊恩面前。
「東境晨露莊園今年首采的紅茶,用初雪融水沖泡。我平日最喜歡的口味。嘗嘗。」
萊恩端起茶杯,未立刻飲,白瓷杯壁溫熱,佛手柑與茶葉焙火後的醇香漫入鼻端。
他垂眸看了片刻杯麵漣漪,舉杯抿了一口。茶湯滾過舌尖,微澀後泛起清甜。
他放下杯,杯底與瓷碟相觸,發出極輕的「叮」。
「感謝殿下的款待。」他說,目光抬起,「您請我來,應該不只是喝一杯茶這麼簡單。」
塞西莉亞唇角彎了彎,端起自己那杯茶。
「維爾特同學——我一直這麼稱呼你,或者,萊恩同學。」她停頓,碧藍眼眸透過茶湯升起的熱氣望過來,「你覺得,我該更親近些嗎?我似乎從未叫過你『維爾特家的少爺』這類稱呼。那麼,你也不必總是稱我為『殿下』。直接叫我的名字,或姓氏,很困難麼?」
萊恩一怔,灰藍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意外。他嘴唇微動,似乎想稱呼姓氏。
塞西莉亞卻擺了擺手。
「若用姓氏,整個皇族都姓伊修塔爾,誰知道你在叫誰?」她笑意深了些,「還是名字吧。」
「塞西莉亞同學。」萊恩從善如流。
皇女滿意地頷首,指尖摩挲著杯柄。
「我找你來,你來了。」她看著萊恩的眼睛,「這不就已經證明,你猜到我想說什麼了?」
萊恩的視線與她對峙片刻,又掃過她身後靜默如影的伊莉絲。黑髮少女紫瞳微轉,與他目光相接一瞬,復又移開。
「看來,我這把刀讓殿下很滿意。」萊恩說,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塞西莉亞笑了起來,笑聲不高,像風吹過檐角銅鈴。
「看來,大家關於你的傳言,有些是過於誇張了。」她止住笑,碧藍眼眸清明如洗,「但有些,倒很真實。萊恩·維爾特,你確實是個……讓旁人為之忌憚、性格相當惡劣的天才。」
萊恩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謝謝誇獎。」他說,放下茶杯,「不過,我同樣該謝謝您。說實話,我並無太直接的手段能迅速解決那兩個人。他們一直在找麻煩。這次機會,算是您給的。」
「那倒不至於。」塞西莉亞搖了下頭,「那兩個傢伙,又蠢,又自以為是,貪婪且短視。即便沒有這次,遲早也會栽在你手裡,我不擔心這個。」
她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
「只不過,萊恩·維爾特,你就不好奇麼?」她問,語調放得很輕,「為什麼我要借你的手去做這件事?明明……所有的證據,我早已準備好了。」
亭內空氣凝滯了一瞬。遠處花園傳來一聲鳥雀驚飛的撲棱聲。
這句話精準地刺中了整件事最核心的疑竇。
數日前那場驚心動魄的庭審最後,萊恩用叛國走私的指控劈向安德烈與伍德時,那更像一場精心設計的心理陷阱。
他賭的是對方在心防崩潰的瞬間脫口而出的真話,至於指控本身,在當時看來更像一柄沒有開刃的虛張聲勢的刀。
然而,就在那兩人被逼至絕境、心神失守,已然說出真相時,皇家騎士團如同早已等候在幕後的陰影,攜著確鑿的鐵證入場,將虛構的罪名坐實為現實。
那一刻的轉折如此突兀又如此嚴絲合縫,只意味著一件事,塞西莉亞·伊修塔爾不僅洞悉一切,更早已將證據攥在手中,只等待一個最恰當的時機——由萊恩·維爾特親手點燃那根早已埋好的導火索。
這無疑是最有效的揭破方式,但疑問也隨之而來,為何是她遞刀,而非自己揮刀?
若由皇女親自揭露,功勳與名望將歸於皇室,但同時,兩個子爵家族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報復與反彈,亦將首先落在她這位第二皇女的頭上。
而現在,聚光燈與絕大部分衝擊,都落在了握刀的萊恩身上。
這其中的算計與權衡,萊恩並非毫無察覺。
萊恩沒有說話。他灰藍色的眼睛平靜地回望,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塞西莉亞那雙如藍寶石般的眸子則像晨星,清晰、透亮。兩雙顏色迥異卻同樣缺乏溫度的眼睛對視著,誰都沒有移開。
風穿過亭柱,捲起桌邊古籍的一頁紙角,嘩啦輕響。
許久,塞西莉亞靠回椅背,臉上那抹完美的淺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嘲般的神色。
「那正是因為,」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我沒有你想的那樣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