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羅蘭學院的諸位少年英傑!」
聲音洪亮,整個大廳的目光都被牽引過來。
「久仰久仰!早聽說這一屆初級部人才輩出,今日一見,果然是龍章鳳姿、氣度不凡!」
他熱情地握住萊恩的手,又拍了拍蘭德爾的肩,對莉莉安行了個誇張的紳士禮,朝雷克斯豎起大拇指,最後目光落在埃文斯身上——
埃文斯往後退了半步。
伯爵毫不尷尬,收回手,笑眯眯道:
「諸位住得可還習慣?我院子裡的香樟木還入得眼吧?那幾叢紫花是我夫人親手栽的,叫什麼名兒來著……哎呀,老了記不住……」
「伯爵大人費心了。」蘭德爾得體地接話,「招待周全,我等感念在心。」
「哎呀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伯爵擺擺手,笑容可掬:
「今晚只管盡興——美酒佳肴,歌舞助興,年輕人嘛,該跳舞跳舞,該交友交友!」
他頓了頓,壓低聲,眼裡那點精光又浮起來:
「當然啦,正事也不耽誤。諸位都是要去那遺蹟里闖一闖的棟樑之才,今夜這滿廳的賓客,有一半將是你們的同路人,另一半嘛——」
他笑呵呵,沒往下說。
萊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大廳里,衣香鬢影間,無數道視線正明里暗裡朝門邊投來。
當然不全是去參加星隕遺蹟的人——真要細數下來,今晚到場的真正參賽者其實不超過五十個。
剩下那些穿著華服端著酒杯的少爺小姐們,大部分只是借著這次機會來露個臉。
各家各戶都知道帝國最頂尖的二十歲以下年輕人今晚會聚在這裡,於是但凡能弄到請柬的都來了,想攀談的想結交的想提前看看未來對手的,全都擠在這間燈火通明的大廳里。
三五成群的貴族男女散落在各個角落。有人握著酒杯低聲交談,目光卻在掃視全場;有人倚著廊柱,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新入場的人;有人背對人群,只露出一角披風的暗紅襯裡。
穿香檳金裙子的少女站在長桌旁和同伴說笑,眼睛卻一直往門邊瞟;幾個穿深色禮服的年輕人聚在窗邊,說話時壓低聲音,偶爾朝舞池方向努努嘴;廊柱陰影里甚至站著幾個從頭到尾沒說過話的人,只是端著酒杯靜靜看著,像在數著什麼。
這就是今晚的岩灣伯爵府。一場披著宴會外衣的篩選,一次裹在舞曲里的較量。
空氣里那層緊繃的薄紗,似乎又收緊了些。
「好好享受。」伯爵拍拍萊恩的肩,笑眯眯退開,「年輕人,今夜還長呢。」
他轉身,融入另一簇賓客的寒暄。
萊恩站在原地,深墨藍的禮服在千百支燭焰下泛著極淡的冷光。灰藍的眼眸掃過大廳,將一張張陌生的臉、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收入眼底。
樂聲換了曲調,更輕快了些,人群開始往舞池方向移動。
宴會正式開始了。
伯爵走到大廳中央,抬手壓了壓,樂聲漸漸低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那張圓潤的臉上堆滿笑意,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和善。他環顧四周,聲音洪亮得像要把屋頂掀開:
「諸位——!今夜高朋滿座,蓬蓽生輝!老夫不勝榮幸!」
「在座的各位,都是從帝國各處匯聚而來的少年英傑。有出身名門的貴胄之後,也有憑實力殺出重圍的天才——你們能站在這裡,就已經證明了,你們是帝國這一輩里最頂尖的那一批!」
有人舉杯附和,稀稀落落的掌聲從人群中響起。伯爵笑著擺擺手,示意安靜,然後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笑容更深了些:
「所以——請諸位英傑,好好享受今夜吧!美酒佳肴,歌舞助興,都放開了喝,放開了跳!」
人群中爆發出歡呼聲。年輕的笑聲和掌聲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湧向大廳的每個角落。
萊恩站在原地。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從伯爵剛才朝他們這邊招呼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道視線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深墨藍的禮服上,落在那張眉目沉靜的臉上,落在那雙灰藍色的眼眸里。
有人在打量,有人在評估,有人只是單純地好奇,還有人……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萊恩沒有躲閃,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站在那裡,灰藍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當然知道伯爵為什麼這麼熱情。
聖羅蘭魔法學院,帝國含金量最高的學府,沒有之一。
每年數以萬計的年輕人削尖了腦袋想往裡擠,最後能拿到那封薄薄錄取通知書的,不足三百。能從中級部順利畢業的,十成里能剩下七成——而這七成,畢業之後有的是進帝國魔法研究院的,有的是進各大貴族府邸當供奉的,還有的進了軍隊做隨軍法師。最不濟的,也能在某個地方領主的城堡里混個體面差事,吃穿不愁,受人尊敬。
一句話,只要踏進聖羅蘭的門,這輩子就穩了。
能代表學院出戰的,更是穩上加穩。
伯爵這是在做一個順水人情。
幾句好話,一點熱情,換一個未來的可能——萬一這幫孩子裡有人日後飛黃騰達了,想起今夜這頓飯、這幾句誇讚,哪怕只是對他點點頭,伯爵都不虧。
就算沒人記得,他也損失不了什麼。
伯爵致辭完畢,樂師重新奏起舞曲。輕快的旋律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大廳的穹頂下緩緩流淌,順著那些水晶吊燈的棱面折射出細碎的波紋。
人群開始流動起來。
穿著各色禮服的年輕男女朝舞池聚攏,裙擺在光潔的地板上劃出流暢的弧線。冰藍、酒紅、墨綠、香檳金——各種顏色的頭髮在千百支燭焰的光芒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花海。
有人挽著手臂低聲交談,有人舉著酒杯四處走動,還有幾位膽子大的少女已經站到舞池邊緣,眼睛亮亮地等著人來邀請。
萊恩收回目光,朝角落的長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