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
萊恩單膝跪地,等那股眩暈感過去。胃裡翻湧,像被人扔進漩渦里轉了十幾圈才拋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不適,睜開眼。
光線從頭頂漏下來,落在臉上,但周圍的一切都籠在灰濛濛的陰影里。
他抬起頭,看見的是樹——樹冠,樹冠,還是樹冠。那些樹高得離譜,粗壯的樹幹往上延伸,消失在頭頂層層疊疊的枝葉里。陽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從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苔蘚上,像一地散落的碎金。
但看不到天空。
萊恩站起身,環顧四周。腳下是鬆軟的苔蘚,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
空氣潮濕,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腥甜——很淡,淡到幾乎聞不出來,但確實存在。
周圍只有他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等了幾息。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沒有呼吸聲。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萊恩沒有急著動。
他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背包還在,匣子還在,腰間常備的短刀還在,靴子裡的匕首還在。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苔蘚。
濕的,但不泥濘,下面是一層厚厚的腐殖土。他把手湊到鼻尖聞了聞,除了土腥味,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身,開始走。
沒有方向。
或者說,沒有可以確定的方向。
周圍的樹看起來都差不多,銀灰色的樹皮,粗糙的紋路,有些樹幹上爬著藤蔓,有些樹幹上長著苔蘚。
陽光從頭頂漏下來,但看不出是上午還是下午,是東邊還是西邊。
萊恩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回頭看。
身後的樹和前面的樹一模一樣。沒有腳印——苔蘚太軟,踩下去會留下痕跡,但過一會兒就會彈回來,什麼都留不下。他蹲下來仔細看,勉強能看出自己剛才踩過的地方,苔蘚微微塌陷,顏色深一點。
再過一炷香,這點痕跡也會消失。
萊恩盯著那道淺淺的塌陷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望向四周。
樹。
全是樹。
銀灰色的樹幹一根挨著一根,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棵都長得差不多——同樣的粗細,同樣的紋路,同樣的苔蘚爬在同樣的位置。
陽光從頭頂漏下來,碎成無數光斑,落在苔蘚上,落在樹幹上,落在他的臉上,晃得人眼暈。
他往前走幾步,回頭看。剛才那棵做了記號的樹混進那片銀灰色里,找不出來了。
又走了幾步,再回頭看。還是找不出來。
所有的樹都長得一模一樣。
像走進了一個鏡像迷宮,每一棵樹都是上一棵樹的複製品,每一個方向都通向同樣的景色。
萊恩站在那兒,忽然想笑。
進來之前他和雷克斯他們約好了——所有人往北走,在北方匯合。
他們說這話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鬼地方根本分不清南北。沒有太陽,沒有影子,沒有可以參照的山脈河流。只有樹,樹,還是樹。
他抬頭看頭頂。層層疊疊的枝葉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雲都看不見。
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傍晚,不知道進來多久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走出去。
萊恩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
先走出這片林子。
找到開闊地,找到能看見天空的地方,找到可以判斷方向的東西。在那之前,往哪走都一樣。
他選了一個方向,繼續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好落腳的地方,踩實了再邁下一步。靴子踩在苔蘚上,軟軟的,沒什麼聲音。
什麼都沒有。
沒有魔獸,沒有活物,甚至連鳥叫聲都沒有。只有風吹過樹冠的沙沙聲,從頭頂傳來,很遠,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走了多久?
萊恩不知道。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個時辰。
陽光還是那樣從頭頂漏下來,碎碎的金色光斑,看不出變化。
周圍的樹還是那些樹,銀灰色的樹幹,粗糙的紋路,有些爬著藤蔓,有些長著苔蘚。
他開始在樹幹上做記號。每走過一棵樹,就用刀尖在樹幹上劃一道橫槓。
繼續往前走,又劃一道。走了大概幾十棵樹,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最近的那棵樹,樹幹上有一道新鮮的劃痕。
再遠一點,下一棵樹上也有。
再遠一點,看不清了。
能看見。所以他沒有在原地轉圈。
萊恩繼續往前走。腳下的苔蘚越來越厚,踩上去軟得像踩在棉絮上,沒有一點聲音。
空氣里的腥甜味濃了一點,還是淡,但能聞出來了。他放慢腳步,仔細分辨那味道傳來的方向。
左前方。
他朝左前方走了幾十步,繞過一棵巨樹,看見了——
一具屍體。
不,是一具殘骸。是什麼動物,已經認不出來了。只剩一堆白骨,散落在苔蘚上,有些骨頭上還掛著乾癟的皮肉。
肋骨斷了三四根,散在一邊。頭骨滾出幾步遠,上面有幾個深深的齒痕。
萊恩蹲下來看那些骨頭。斷裂的肋骨邊緣參差不齊,不是刀劍砍的,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
齒痕很深,咬合力很大。骨頭髮灰,不是新鮮的,死了有幾天了。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周圍有掙扎過的痕跡——苔蘚被翻起來,露出下面的黑土;一叢灌木被壓斷了,斷口還是新鮮的;一棵樹的樹幹上有幾道深深的爪痕,從樹幹中部一路劃到底部,最深的地方陷進去兩指。
萊恩走到那棵樹前,伸手摸了摸爪痕。邊緣粗糙,是爪子劃的。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放進去,只有爪痕的一半寬。
那東西很大。
他退後幾步,目光掃向四周。
這片區域明顯是那東西的獵場——樹幹上的爪痕不止這一道,好幾棵樹上都有,有深有淺,有新有舊。
那些爪痕像是標記,又像是警告。
萊恩轉身,加快腳步離開。
他沒有跑。在這地方跑起來,聲音會傳出去很遠,而且容易忽略周圍的動靜。
他只是走得快了些,每一步都踩實,眼睛不停掃視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