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還是那些樹,還是那些光斑,還是那看不透的灰濛濛的光線。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又看見了屍體。
這一次是兩具。一大一小,小的那個只剩下半截身子,大的那個被開膛破肚,內臟全沒了。血已經干成黑褐色,引來一群黑色的甲蟲,在屍體上爬來爬去。
萊恩沒有靠近。他遠遠看著那些甲蟲,看它們鑽進屍體的縫隙里,爬出來,又鑽進去。那些甲蟲有拇指大,外殼油亮,在光斑下閃著暗綠色的光。
他繞開那兩具屍體,繼續往前走。
空氣越來越潮,腥甜味越來越重。腳下的苔蘚越來越厚,踩上去開始有水滲出來,浸濕了靴子。那些水是暗色的,像泡過什麼東西。
萊恩停下腳步,低頭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些暗色的東西,不是泥,是別的什麼。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血腥味。很濃,很沖。
是血水。
萊恩站起身,抬頭看周圍。那些樹還是那些樹,那些光斑還是那些光斑。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樹幹上多了很多爪痕。深的淺的,新的舊的,密密麻麻,有些樹幹上幾乎布滿了。
他站在那兒,慢慢轉了一圈。
每一棵樹上都有爪痕。
那些爪痕從樹幹底部一直延伸到高處,有些甚至劃到了樹枝上。有些爪痕交叉重疊,像是同一隻爪子反覆抓撓,又像是很多隻爪子同時留下的。
萊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太安靜了。
風聲停了。頭頂的沙沙聲消失了。周圍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變得格外刺耳。
他慢慢後退,背靠上一棵樹。樹幹冰涼,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涼意。他的眼睛掃過每一棵樹,每一叢灌木,每一片陰影。
什麼都沒有。
沒有活物,沒有動靜,什麼都沒有。
但那些爪痕是新鮮的。有些爪痕底部還在滲著透明的汁液,是樹液,還沒幹透。
那東西不久前還在這裡。
萊恩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他閉上眼,聽了幾息——沒有聲音。睜開眼,周圍還是那些樹,那些光斑,那些密密麻麻的爪痕。
他開始走。
這一次走得很快,不再刻意放輕腳步。那些爪痕太近了,那東西太近了,再慢悠悠地走,可能會死在這裡。
他穿過一棵又一棵樹,繞過一片又一片灌木,踩過一個又一個水窪。靴子浸透了,每一步都發出輕微的噗嗤聲。那些暗色的水濺起來,濺在褲腿上,濺在衣擺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圍的樹漸漸稀疏了一點。頭頂漏下來的光多了些,但還是看不見天空。那些銀灰色的樹幹上,爪痕漸漸少了,最後完全消失。
萊恩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心跳得很快,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喘了幾口,直起身,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那些樹,密密麻麻地立在那兒,灰濛濛的,看不見深處。那些爪痕,那些屍體,那些暗色的血水,都藏在裡面。
他沒有看見那東西。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看見那東西。
萊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走得不快不慢,腳步穩下來。手還是按在刀柄上,眼睛還是掃視著四周。
但周圍終於正常了一些——樹幹上沒有爪痕了,空氣里的腥甜味淡了,腳下的苔蘚也薄了,踩上去開始有沙沙的聲音。
他抬頭看頭頂。
還是看不見天空。那些樹冠層層疊疊,把天遮得嚴嚴實實。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傍晚,不知道過了多久,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才能走出去。
萊恩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腳下沙沙的,是自己踩在苔蘚上的聲音。身後空空的,什麼都沒有追上來。
只有樹,只有光斑,只有看不見盡頭的森林。
走了幾十步,他停下來,蹲下身。
短刀出鞘,刀刃在光斑下閃了一下。他在腳下的苔蘚上劃了一道——橫,豎,又一道橫。三道槓,很淺,但能看清。
做完記號,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走幾十步,再蹲下,再劃一道。
橫,豎,橫。
橫,豎,橫。
那些記號連成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從他身後延伸過來,往他前面延伸出去。萊恩每隔一會兒就回頭看——那些記號還在,一道道淺痕刻在苔蘚上,像一根細細的線,把他和來路連在一起。
至少不會轉圈了。
他繼續往前走。
周圍的樹還是那些樹,光斑還是那些光斑。但走了不知多久,萊恩漸漸察覺到一點不對勁——
光線變暗了。
不是那種突然的暗,是一點一點暗下來的。
頭頂漏下來的光斑越來越少,周圍的灰色越來越深。他抬頭看,那些樹冠還是層層疊疊的,但好像比剛才更高了,枝葉更密了,把天遮得更嚴實了。
腳下的苔蘚也變了。更厚,更軟,踩上去像踩在浸透水的棉絮上,每一步都有水滲出來,浸濕靴面。
空氣更潮,更重,壓在胸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萊恩放慢腳步,握緊刀柄。
周圍太安靜了。連風聲都沒有了。那些沙沙的樹葉聲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靴子踩在苔蘚上的細微水聲,在這片死寂里顯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來,屏住呼吸,聽了幾息。
沒有聲音。
什麼都沒有。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更久——萊恩忽然停下腳步。
前面有東西。
他眯起眼看。遠處的樹叢里,有什麼東西躺在地上,暗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光線下格外扎眼。
萊恩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先聽——沒有聲音。再看——那東西一動不動。他慢慢往前走幾步,繞過一棵擋在中間的樹,終於看清了。
兩具屍體。
新鮮的。
萊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兩個人他見過。
昨天在營地里,站在火堆旁邊,操著西境口音說話。
一個高一點,一個矮一點,都穿著磨損的舊皮甲,背著大包袱,眼睛亮亮的,看什麼都新鮮。高的那個還在物資帳篷前盯著劍流口水,矮的那個推了他一把,笑他沒出息。
現在他們躺在地上,成了兩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