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挾著腥風的猩紅巨舌幾乎是擦著莉莉安的後背橫掃而過,她能清晰聽見令人牙酸的破空呼嘯,能聞到舌面上傳來的的刺鼻惡臭,甚至能感覺到匕首般的倒刺所帶起的凌厲風壓,颳得她頭皮生疼。
莉莉安從泥水中掙扎爬起甚至來不及抹去臉上的污穢手中的長劍已然刺出!
劍身之上,冰藍色光芒再次炸裂,十數根銳利的冰錐於空中瞬間凝結,在昏黃的天光下閃爍著森然寒光,如同死神的獠牙,激射向那令人作嘔的巨舌!
叮叮噹噹——!
一陣密集而清脆的撞擊聲響起。
冰錐精準地命中了目標,然而,它們甚至未能在那粗糙堅韌的舌面上留下一道白痕,便盡數炸裂成冰晶粉末,紛紛揚揚地飄散,如同一場絕望的微型雪暴。
另一邊,雷克斯已然怒吼著發起了衝鋒!
他從泥濘中躍起,雙手緊握巨劍,土元素魔在劍身上明滅不定,整個人如同一頭髮狂的蠻牛,踏著地動山搖的步伐悍然沖向那山嶽般的巨蟾!
泥漿在他身後沖天而起,他沖至巨蟾近前,巨劍攜著全身力量與下墜之勢,狠狠劈砍在布滿增生鱗甲的粗壯前肢上!
當————!!!
金鐵交擊般的巨響轟鳴,悠長沉悶,如同古寺巨鐘被猛然撞響,巨劍被狠狠反震回來,嗡嗡顫鳴不止,雷克斯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劍柄。
而巨蟾被劈中的部位,僅僅在那漆黑的鱗片上,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淺淡白痕。
雷克斯因這反震之力微微一頓,愕然抬頭。
正對上那雙俯視而下的、熔岩般的赤金巨眼。冰冷的非人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將他牢牢鎖定。
下一刻,猩紅的巨舌以更快的速度反抽而回!
雷克斯避無可避,只能將巨劍死死橫在身前——
砰!!!
巨舌狠狠抽在寬厚的劍身之上,無法想像的巨力傳來,巨劍如同被攻城錘擊中,狠狠倒撞在雷克斯胸口!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被抽飛出去,划過一道拋物線,重重砸進遠處的蘆葦叢中,激起漫天碎草與泥浪。
「雷克斯——!」
莉莉安目眥欲裂,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去。
然而,猩紅的城牆再次攔在了她的面前。
巨蟾的舌頭靈活得可怕,如臂使指,橫亘在她與雷克斯之間,舌面上密密麻麻的倒刺閃爍著寒光,如同無數柄指向她的利刃。
她向左沖,巨舌便向左封堵;她向右突,巨舌便向右攔截。巨蟾彷佛在玩弄獵物,用這恐怖的舌頭戲耍著她,如同貓戲老鼠。
莉莉安銀牙緊咬,揮劍怒斬!冰霜再次於劍鋒炸裂,卻依舊只能在巨舌上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白痕。絕望如同冰冷的泥水,漫過她的心臟。
如果說,之前遭遇的扭曲怪物只是這詭異秘境中隨機刷新令人心煩的麻煩,它們的實力大多徘徊在中級魔獸的門檻上下,最強的個體也不過堪堪摸到中級魔獸的中階水準,最麻煩的不過是某些種類皮糙肉厚對魔法有一定抗性,但只要雷克斯能用蠻力破開防禦,她的冰系魔法總能找到機會給予致命一擊。
那麼眼前這個從沼澤深處鑽出的龐然巨物,則完全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
僅僅一次交鋒,莉莉安就做出了近乎絕望的判斷,這東西絕對已經穩穩踏入了中級魔獸的範疇,甚至很可能已經觸及了高階魔獸那令人戰慄的門檻!
它那覆蓋全身的猙獰鱗甲其防禦力強得匪夷所思。
雷克斯灌注了土系魔力的全力一擊,竟然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而它的攻擊……
莉莉安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根緩緩縮回布滿倒刺的猩紅巨舌上,只覺得喉嚨發乾。
攻擊範圍超過十五米,伸縮彈射的速度快如閃電,配合那恐怖的力量和巨舌上猙獰的倒刺,只要被正面擊中一下,以她和雷克斯現在的狀態絕對是非死即殘。
這根本不是他們能正面抗衡的對手,甚至連周旋都極為勉強。
這已經超出了難纏的範疇,這是足以瞬間將他們碾壓吞噬的絕境之敵!
短暫的接觸,冰冷的現實已將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不!不能放棄!
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體內近乎枯竭的魔力被強行榨取,更深沉的寒意自劍身爆發!
劍鋒周圍的空氣發出細微的凍結聲,浮現出片片霜花。
莉莉安本就不算提太好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凍得發紫,唯有冰藍色的眼眸亮得驚人,如同燃燒的寒冰。
「給我——開!」
凝聚了最後魔力與全部意志的一劍,狠狠斬在之前留下白痕的同一位置!
這一次,劍鋒終於切入倒刺的縫隙,撕裂了粗糙堅韌的表皮!
嗤啦——!
一道長約兩三寸的傷口綻開,墨綠色的粘稠血液滲了出來,滴入泥水,立刻激起嗤嗤白煙。
「吼——!!!」
巨蟾第一次發出了實質性的痛吼,如同悶雷在地底滾動,又像萬千面巨鼓同時在臟腑中擂響!
恐怖的聲波席捲開來,莉莉安被震得耳鼻滲血,眼前發黑,幾乎昏厥。
受創的巨舌猛地縮回,戲耍的姿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暴怒!
它不再理會莉莉安,猩紅的舌影如同真正的血色閃電,調轉方向,以更兇殘的速度,朝著雷克斯墜落的蘆葦叢狠狠抽去!
蘆葦叢中,雷克斯剛剛搖搖晃晃地站起。
他渾身污泥,幾乎看不出人形,腰間的傷口在劇烈動作下崩裂,鮮血混合著泥漿將衣物染成骯髒的黑紅色。
他吐出一口帶血的泥水,握緊巨劍,眼中戰意未熄,準備再次迎擊。
然後,他便看到了破空而來的死亡之鞭。
快!
太快了!
快到他只來得及將巨劍再次格擋在身前。
砰——!!!
比之前更沉重的打擊襲來!巨劍脫手飛出,雷克斯整個人如同被全速行駛的馬車撞中再次倒飛出去,在泥濘中翻滾出十幾米,撞塌一片蘆葦才勉強停下。
他試圖撐起身體,手臂卻顫抖得厲害,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
而猩紅的舌頭已再次高揚,朝著無力閃避的雷克斯當頭砸下!
正如之前所知,雷克斯出身於一個普通的農戶家庭。
自小幫著父母耕作、砍柴,他異於常人的力氣便已顯露端倪。
直到那年秋天,一隊完成外勤任務返程的騎士途經他們那個偏僻的小村莊。
恰逢附近山匪為患,村民苦苦哀求,騎士們便應允協助清剿匪巢。
當時還是個半大孩子的雷克斯,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跟在了騎士隊伍後面,遠遠綴著。
剿匪戰鬥在匪徒盤踞的山坳里打響,騎士們與亡命之徒戰得難解難分。雷克斯躲在一塊巨石後,緊張地窺視。
誰也沒注意到,一個先前藏匿起來未被發現的山匪,竟悄然摸到了這好奇孩子的身後,眼中凶光一閃,揮刀便朝著雷克斯的後頸狠狠砍下!
千鈞一髮之際,附近的騎士發現了這險情,心中大駭,卻已救援不及。
然而,讓所有人,包括那個兇悍山匪都難以置信的是,這看似普通只有十來歲的農家少年,竟在利刃加身的劇痛與生死危機下爆發出驚人的本能!
他不僅以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避開了要害,讓那一刀只深深砍入了肩膀而非脖頸,更在下一瞬間,憑藉著與生俱來的怪力和野獸般的戰鬥直覺反手硬生生拔出了嵌在自己骨肉里的刀,轉身怒吼著,用奪來染著自己鮮血的刀,以毫無章法卻狂暴無比的方式,將驚愕的成年悍匪當場擊倒!
當騎士們肅清殘匪歸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渾身浴血、卻仍緊緊握著奪來武器的倔強少年。
為首的騎士隊長將他帶回村莊,鄭重地對他那對惶恐又驕傲的農民父母說道:「你們的兒子擁有著非凡的天賦,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若你們願意,我可將他引薦給我的主人,本地的伯爵大人。在那裡,他能得到真正的教導。」
於是,雷克斯的命運就此改變。
他告別了田野,跟隨那位救下他,也看中他的騎士隊長進入伯爵的領地開始了系統的訓練。
在那裡,他學會了如何駕馭自己驚人的力量,如何將野性的戰鬥本能轉化為精湛的劍術。
他的天賦如同蒙塵的明珠被逐漸擦拭,日益閃耀。也正是在伯爵的城堡與訓練場,他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如同冰雪精靈般耀眼,卻也傲氣嬌貴的女孩——莉莉安·羅斯戴爾。
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某種比忠誠更原始、比職責更深刻的東西就在少年雷克斯的心中紮下了根。
他並未正式加入任何騎士團,只是拜在那位騎士隊長門下學習,但在內心深處,他已為自己立下了無聲的誓言,他要變強,強到足以站在她的身側,強到能守護她,一生一世。
這份執念,成為了他所有汗水與拼搏的源泉。
為了能名正言順地跟隨她,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最終以平民之身,憑藉實實在在的戰鬥力,硬生生考入了無數貴族子弟夢寐以求的聖羅蘭魔法學院。
再後來,他跟隨她闖過低語森林的試煉,又義無反顧地踏入了這兇險未知的古代遺蹟。
守護大小姐。
這早已不僅僅是一個目標或承諾,它已融入骨髓,成為他生命的意義,是他所有行動的唯一圭臬。
如果需要犧牲,那他的血一定要流在她的前面;他的命,一定要為她換來生機。
難道……就是現在了嗎?
在這莫名其妙、不見天日的鬼地方,以這種憋屈的方式,結束一切?
雷克斯看著在視野中急速放大遮蔽了所有光線的猩紅陰影,死亡的腥風已撲面而來。
他掙動了一下,身體卻沉重得不聽使喚。
也好。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釋然地想。
如果這就是終點至少,是為保護她而戰死的。
這很符合他一直以來的預想,不是嗎?
只是……不知道這徒勞的阻擋,能為她爭取到哪怕多一瞬的時間嗎?
「一定要逃啊……大小姐……」
他在心中無聲地嘶喊,彷佛這樣就能將生存的意志傳遞出去。
「一定要活下去……伯爵大人,還在家裡等您……」
紛亂的念頭與破碎的畫面在瀕死的瞬間閃過腦海,嚴厲卻慈祥的騎士導師,田間勞作面容模糊的父母,童年一起掏鳥窩的玩伴……
最後,定格為莉莉安時而冷淡、時而微笑、時而惱怒,時而微紅卻總是鮮明奪目的精緻面龐。
抱歉,大小姐。
我好像……只能陪你到這裡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抹在泥濘中依舊挺立的冰藍色身影,彷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靈魂,然後平靜地閉上了眼睛,等待最後的衝擊將自己徹底吞噬。
轟——!!!
撞擊的巨響自身前傳來,可雷克斯預想中的劇痛卻並未降臨。
雷克斯猛地睜開眼。
只見一道纖細卻無比堅定的身影,擋在了他的身前。
是莉莉安!
她雙手高舉著纖細的長劍,劍身死死抵住了拍擊而下的猩紅巨舌,舌頭壓在她的劍上如同山嶽傾塌。
她全身的骨骼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膝蓋彎曲,腰身佝僂,整個人被這股巨力壓得不斷下沉,雙腳深深陷入泥沼,泥水迅速淹過了她的小腿、大腿,仍在上升。
傳承自羅斯黛爾家的長劍在哀鳴,劍身被壓出驚心動魄的彎弧彷佛隨時都會斷裂。劍身上冰藍色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
雷克斯看見她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那本該是執筆撫琴、優雅從容的縴手,此刻青筋暴起,虎口徹底撕裂,溫熱的鮮血順著劍柄蜿蜒流下,滴落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