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個存疑之處也被釐清,塞西莉亞似乎終於將緊繃的弦略微鬆了松。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向後靠進高背椅柔軟的靠墊中,藍色的眼眸在躍動的火光映照下,顯得深邃難明。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抬手用指尖無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片刻後,她才開口說道。
「哈羅德。」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客廳門外的老管家無聲地推門而入,手中托著一個銀盤,上面放著一瓶已經開啟色澤如紅寶石般的葡萄酒和兩隻水晶杯。
「正事談完了。」塞西莉亞的聲音似乎柔和了些許,但眼底的光芒卻更加難以捉摸,「你即將遠行,前路艱險。這杯酒,算是我為你餞行。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和偉大的事業。」
萊恩看著哈羅德熟練地將那如紅寶石般瑰麗的酒液注入水晶杯,馥郁的酒香隨之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這香氣他很熟悉,正是上次那令人印象深刻後勁奇特的血紅迴響。
他心下不免有些嘀咕,這位皇女殿下對這款酒似乎情有獨鍾?
念頭一轉,又想起上次共飲後,自己次日醒來記憶斷片的狼狽模樣,以及據說塞西莉亞將他喝趴下後從容離去的背影,這女人怕不是想看到自己醉酒之後的狼狽模樣來捉弄自己吧。
果然,皇室子弟的教養是方方面面的,連酒桌應酬的底蘊都如此深厚。
他自問酒量不算太差,但跟這種或許從小就在宮廷宴飲中歷練出來的人比,恐怕還是不夠看。
不過這次他打定主意淺嘗輒止,絕不多飲,想來不至於重蹈覆轍。
心思轉動間,萊恩接過了哈羅德遞來的酒杯。與上次一樣,塞西莉亞讓老管家退下,再次開口。
「能請你再為它冰鎮一次嗎?上次經你手降溫後,風味確實獨特。」
她說著,冰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望過來。
萊恩點點頭,並無異議,他接過塞西莉亞也順勢遞來的酒杯,指尖微動,一縷冰寒的氣息悄然纏繞上杯壁,精準地控制著不傷及水晶分毫。
猩紅的酒液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極薄的白霜,杯壁也掛上了清涼的水珠。
「多謝。」萊恩也舉起自己那杯同樣被冰鎮過的酒,兩人輕輕碰杯,水晶相擊,發出清脆一響。
塞西莉亞仰起頭,露出線條優美的白皙脖頸,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萊恩也隨之飲盡,冰鎮後的酒液入口順滑,醇厚的果香之後,熟悉的奇異灼熱感依舊順著喉線滑下,只是被冰涼稍稍掩蓋,不那麼明顯了。
之後,話題繼續,重心轉向北境那些需要留意的家族和人物,塞西莉亞將她所知的情報和能提供的有限支持娓娓道來,但萊恩逐漸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
皇女的話語,雖然邏輯依舊清晰,條理分明,但比起平日那種滴水不漏的縝密,偶爾會出現極其短暫的停頓,或是用詞上些微的斟酌,彷佛心神被什麼分散了一瞬。
她原本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開始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裙擺細膩的布料,更明顯的是,她臉頰上原本就因酒意而生的淡淡紅暈,似乎加深了些許,在燈光下透出一種艷麗的色澤。
總是冷靜剔透彷佛能洞悉一切的冰藍色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層氤氳的薄霧,眼波流轉間,多了令人心悸的迷離感,如同月下幽潭,引人沉溺。
萊恩心中警鈴大作,這感覺太熟悉了,源自體內深處升騰起的燥熱,伴隨著輕微的眩暈,開始侵襲他的感官和理智。
不對,上次他喝醉之後發生了……
他試圖凝聚精神,但思緒彷佛陷入了粘稠的蜜糖,變得遲滯。萊恩剛想想立刻起身,身體卻像灌了鉛般沉重乏力,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重疊,塞西莉亞那張絕美的臉在視線中時而清晰得驚心動魄,時而模糊成一片誘人的光影。
「塞西莉亞,這酒……」
塞西莉亞看著他逐漸失去焦距的眼眸和強撐卻無力的姿態,終於露出來如釋重負的笑容,她輕輕舒了一口氣,彷佛終於卸下了某個重擔,或者,終於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時刻。
這一天,她等了多久,不,或許不該用等這個被動的詞。
應該要問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灼熱難耐的渴望,從血脈深處甦醒,變成了日夜啃噬理智的毒蟻。
起初,她尚能憑藉多年宮廷教養鑄就的冰冷外殼,將異常洶湧的躁動與空虛死死壓住。
可是,沒有用。
每一次見到萊恩,每一次感知到他如同行走的錨點般能奇異地撫平她血脈中狂躁因子的氣息,甚至只是想到他,想到那個混亂而失控的夜晚帶來難以言喻的饜足與連接感……
自以為堅固的防線便如同被陽光直射的薄冰,瞬間融化、崩塌。
身體深處傳來的不是痛苦,而是折磨人的酥麻、酸癢,空虛與渴望,讓她在獨處時輾轉反側,在眾人面前卻必須維持著最完美的儀態,這其中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曉。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行為意味著什麼,無恥,背德,徹底背離了皇家淑女應有的端莊與矜持,是將自身欲望凌駕於理性與禮儀之上的放縱。
可那又如何?
她是塞西莉亞·伊修塔爾,是流淌著世間最尊貴的血統帝國皇女,是決心要攫取那至高權柄的人。
既然已決心踏著荊棘與鮮血走上那條孤獨的王座之路,既然連弒親、陰謀、背叛這些更沉重的罪孽都可能背負,那麼,順從一次源自血脈最深處熾烈如熔岩的渴望,滿足這具身體與靈魂本能的索取,又算得了什麼?
這世間的禁忌與規則,從來都是用來束縛弱者,或是被強者重新定義的。
而她,選擇成為後者。
要怪,就怪你吧,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