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重放下酒瓶,儘管嘴上說得輕巧,彷佛將一切麻煩丟給萊恩就能高枕無憂,但威廉子爵心裡其實比誰都清楚帝國巡視制度的厲害。
玩忽職守、治理不力,尤其是導致領地民生凋敝、引發動盪,懲罰絕不會輕,削爵、罰金乃至更嚴重的後果,都有可能。
但……
他渾濁的眼珠在爐火映照下轉動著,帝國律法森嚴,卻也並非全無空子可鑽。
其中一條不成文的慣例,或者說潛規則,就是功過相抵。
對於純粹依靠祖輩餘蔭、庸碌無為導致領地敗壞的世襲貴族,帝國從不手軟;但對於自身曾為帝國立下功勳、獲得過帝國正式嘉獎的貴族,往往會網開一面,給予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將嚴重的瀆職或無能,一定程度上轉化為治下不嚴或一時失察,予以輕判,觀其後效。
而萊恩……他那好兒子,之前不是在王都因為什麼精靈遺蹟的事情,很是出了一把風頭,得了帝國官方的褒獎和功勳記錄在案嗎?
這可不就是現成的功勳?
威廉子爵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把萊恩推出去,把這堆爛攤子全甩給他,固然是想看他焦頭爛額、出盡洋相,但更深一層,何嘗不是把他當成了最合適的擋箭牌?
真到了巡視官來臨、追究責任的那一天,萊恩就是首當其衝的問責對象。
屆時,他大可以一推二五六,聲稱自己舊疾復發、無力理事,一切皆是少主萊恩獨斷專行。
而萊恩……要麼用他那點可憐的功勳去抵消罪責,換取一次苟延殘喘的機會;要麼,就獨自承擔下所有的懲罰。
反正那功勳……不用白不用,用在他自己身上,總比浪費了強。
至於用了之後,萊恩是能勉強過關,還是被徹底打落塵埃……威廉子爵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陰鷙。
那就不關他的事了。
最好……是後者。
爐火躍動了一下,映得他臉上光影明滅不定。
他將瓶中最後一點殘酒飲盡,空酒瓶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滾到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癱坐在椅子裡,瞪著跳動的火焰,試圖用酒精來填補內心深處越來越大的空洞。
城堡外,北風呼嘯,彷佛無數冤魂在嗚咽。
……
夜色漸深,維爾特城堡大部分區域都陷入了沉寂與黑暗,唯有萊恩房間的窗戶還透出一點昏黃搖曳的燭光,如同寒夜中孤獨的星火。
房內,珂賽特已經在床上沉沉睡去。
小傢伙今天跟著騎了一天馬,被顛簸得夠嗆,小臉蛋上還殘留著疲憊的痕跡。
她側身蜷縮著,呼吸均勻綿長,平日裡總是謹小慎微神情的眉眼舒展開來,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挺翹的鼻子隨著呼吸微微翕動,略顯蒼白的嘴唇此刻有了些血色,看起來比醒著時更添了幾分這個年紀應有的純真與嬌憨。
她睡得很沉,連萊恩偶爾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也未能驚擾,只是無意識地往溫暖的被褥深處縮了縮,像只找到安全形落的小獸。
萊恩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桌上攤開著北境地形的簡圖、今日巡視後草草記下的要點,以及幾份關於領地物產和人口的陳舊報告。
一支羽毛筆被他握在指間,卻許久未曾落下,燭光將他凝神沉思的側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日的所見,蘭諾鎮凋敝的市集、高昂到離譜的物價、街上稀少的行人尤其是幾乎絕跡的孩童;加西亞和格林兩領那觸目驚心的廢墟、荒蕪的田地、被刻意摧毀的屋舍,以及倖存者眼中麻木的絕望與……根深蒂固的仇恨。
問題堆積如山,但所有問題的核心,在今日的巡視後,於萊恩心中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尖銳地凸顯出來——糧食。
是的,糧食。
無論是要穩定維爾特本家這勉強維持、卻已瀕臨崩潰的局面,還是要嘗試去收拾加西亞和格林那兩片被刻意處理過地獄難度的爛攤子,糧食都是橫亘在面前、無法繞過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坎。
沒有糧食,一切都無從談起。
所謂的激發勞動力、恢復生產、重整秩序,乃至扭轉人心,都是空中樓閣。
在寒風中瑟瑟發抖、掙扎在飢餓線上的領民,無論是蘭諾鎮裡那些面有菜色的居民,還是另外兩領廢墟中眼神混濁的老弱婦孺和流浪漢,他們或許對維爾特家族充滿怨恨,或許對未來不抱希望,但只要……只要維爾特家能提供一口實實在在足以果腹的糧食,能讓他們熬過這個嚴冬,那麼,絕大部分的怨氣與敵意,至少在最基本的生存層面會得到緩和。
在這北境的苦寒之地,在帝國邊陲這被遺忘的角落,底層民眾的訴求往往相當樸素,活下去。
有飯吃,才有力氣,才有可能去思考明天,才有可能被組織起來,從事哪怕最低效的生產,換取微薄的生計。
反之,若連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任何秩序、任何計劃、任何領主的權威都將成為泡影,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動盪。
那麼,糧食從何而來?
購買?
蘭諾鎮內糧價高企,商鋪存糧有限,即便萊恩動用手頭塞西莉亞給予的金幣,將市面上的糧食一掃而空,恐怕也支撐不了全鎮,更遑論加上另外兩領的累贅人口幾日的消耗。
而從外部大規模購糧,且不說長途運輸的成本和損耗,單是威利爾侯爵及其控制下的商路可能設置的障礙,就足以讓這個想法舉步維艱。
將自己的儲備糧拿出來?
臨行前,他確實利用容量驚人的儲物魔導器,囤積了約二十立方米的糧食以防萬一。
這已是一筆驚人的儲備,足以支撐一支小型軍隊相當時間的消耗。
但面對整個維爾特家族名下三塊領地,數以萬計嗷嗷待哺的人口,這點儲備無異於杯水車薪,填不滿那巨大的缺口。
況且,這糧食是最後的底牌之一,必須用在刀刃上,絕不能輕易消耗在無底洞般的日常賑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