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多福站在不遠處的陰影中,側耳傾聽著前方轉角處傳來的對話聲。
他原本只是隱約聽到這邊有人在交談,便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想聽聽是不是劇團的工作人員在閒聊,好趁機打聽一下後台的具體方位、
畢竟剛才走得匆忙,之前那個心腹給他畫的路線圖他根本沒記全,這會兒正有點找不著北。
然而,當幾句刻意壓低的對話斷斷續續地飄入耳中時,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逐漸發生了變化。
「拍賣會……神秘的貨物……大人物買家……侯爵的暗中查探……連夜轉移……」
這些字眼組合在一起,即便是他這樣平日裡只關心美酒與美色的紈絝子弟,也能嗅出其中那股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顯然絕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合法交易,而是某種見不得光遊走在刀尖上的地下勾當。
克里斯多福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幾分。
他出身伯爵之家,父親在北境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但他本人從來不是熱衷於權謀或事業的繼承人。
每天的日程無非是在各個銷金窟之間流連,和一幫狐朋狗友吃喝玩樂,再就是追逐那些讓他眼前一亮的漂亮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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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未真正接觸過這個世界的黑暗面,也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與這些字眼產生交集。
但此刻,站在這條昏暗而狹窄的通道中,偷聽著那些明顯不該被外人聽到的對話,克里斯多福的心中卻莫名湧起一股奇異的興奮感。
就像那些畫本小說中寫的那樣,一個偶然路過的局外人,意外撞破了某個驚天秘密,捲入了一場波雲詭譎的暗流之中。這種刺激感,這種新鮮感,讓他那顆被酒色浸泡得有些麻木的心臟,重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屏住呼吸,試圖聽得更多。
然而,就在他全神貫注地豎起耳朵時,兩人的對話聲卻戛然而止。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聲音的源頭。
緊接著,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從轉角處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正朝著他藏身的方向快速逼近。
克里斯多福心中一緊,暗道不妙。
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離開,卻猛然意識到,自己所處的這條通道筆直而狹窄,兩側都是光滑的石壁,根本沒有可供藏身的岔路或遮擋物。
如果那兩人轉過彎來,勢必會與他撞個正著。
按理說,他大可不必如此慌張。
他是伯爵的長子,在北境這塊地盤上,除了威利爾侯爵本人,他父親的面子還沒有誰敢不給。就算是被撞見在後台附近閒逛,隨便編個理由也能糊弄過去。
但不知為何,此刻他的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強烈的不安。
那是本能的警覺,彷佛有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尖叫:不能被他們發現!絕對不能!
他的直覺從未如此強烈地向他發出警告。
雖然他並不知道那兩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口中的拍賣會和貨物究竟是什麼,但他就是有一種預感,如果自己在這裡被抓住,後果將不堪設想。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沁出,沿著他的鬢角滑落。
腳步聲越來越近。
近到他幾乎能聽到對方粗重的呼吸聲,近到他彷佛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震動。
克里斯多福的雙腿微微發軟,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中瘋狂地撞擊著肋骨。
他從未像此刻這樣真切地感受到名為恐懼的情緒,與他的身份、他的財富、他的權勢都無關,赤裸裸的本能恐懼。
他覺得自己走不掉了。
那腳步聲彷佛死神臨近的鼓點,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將他的神經一寸寸碾碎。
他甚至能想像出下一秒,那兩個人影轉過拐角,與他四目相對的畫面,以及之後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的事情。
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克里斯多福的雙腿已經開始發軟,他想要挪動腳步,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彷佛被釘在了原地,根本不聽使喚。
腳下的地板是木質的,稍有不慎就會發出吱嘎的聲響,而以他此刻劇烈的心跳和顫抖的肢體,他完全沒有把握能夠在不驚動對方的情況下悄然離開。
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上了他的脊椎。
就在他萬念俱灰、幾乎要閉上眼睛認命的那一刻——
前方的轉角處兩道人影終於顯現。
是兩個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人留著幹練的銀色短髮,面容兇悍,眉骨高聳,一雙三角眼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戾氣。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禮服,看起來人模人樣,但從骨子裡透出的兇狠氣息卻絕非尋常富貴人家能夠養出來的。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乾瘦的中年人,同樣穿著黑色禮服,臉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臉型尖削,顴骨高凸,一雙小眼睛在鏡片後面滴溜溜地轉動著,透著一股精明而陰鷙的氣息。
兩人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神色肅穆而警惕,彷佛在搜尋著什麼。
克里斯多福的心跳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兩步,脖子縮了縮,試圖將自己藏進牆壁的陰影中。
但這條通道實在是太過筆直而空曠,根本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他站在這裡就像黑夜中的一盞明燈,只要對方不是瞎子,就一定能看到他。
他張了張嘴,想要搬出自己伯爵之子的身份來撐一撐場面,但無形的恐懼感如同大手般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然而,就在下一刻,令他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個人就這樣直直地,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戴著圓框眼鏡的乾瘦中年人甚至在經過時還朝他這邊看了好幾眼,目光幾乎與他對視,然後就如同完全沒看到他一樣,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繼續向前走去。
「奇怪了,我剛才明明感覺有人的氣息。」乾瘦中年人的聲音飄了過來。
「是你多慮了吧?」銀髮凶漢頭也不回地答道,「這個位置離後台還遠著呢,誰會跑到這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