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這封信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般出現在他面前時,他幾乎沒有猶豫太久。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封信能如此輕易地送到他的床頭,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幾日家中看守的力度突然鬆懈了許多——那些平日裡板著臉守在門口的女僕、那些定時巡邏的侍衛,彷佛一夜之間都變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甚至隱隱覺得,父親或許已經知道了什麼,只是默許了他這次的出逃。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克里斯多福策馬賓士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馬鞍旁掛著最簡單的行囊,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和水,以及那封已經被他反覆翻閱到紙張都有些發軟的信。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他。不知道那個男人究竟要他做什麼。不知道這一去是福是禍。
但他總要去試一試。
總好過一輩子活在渾渾噩噩之中。
…………
下雪後的第四天,維爾特領的鎮子上銀裝素裹,寒氣逼人。
但鎮中那家旅店的二樓房間裡,卻是暖意融融。
壁爐里的柴火燒得正旺,將整個房間烘得乾燥而舒適。康維坐在窗邊的軟椅上,手中端著一杯溫好的麥酒,透過蒙了一層薄霧的窗玻璃,望著樓下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嘴角掛著一抹志得意滿的笑意。
一切都按他的計劃在進行。
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團也來了。
他打聽到巡查團已經在隔壁鎮上轉了兩天,走訪了不少村民的家中,查看了房屋質量和糧食儲備。按照帝國的慣例,巡查團必然會將糧價作為重要的考核指標,畢竟,老百姓能不能安然過冬,糧食是最基本的保障。
而那位年輕的維爾特領主,此刻怕是正焦頭爛額吧?
康維想到這裡,忍不住輕笑了一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早就打聽清楚了,萊恩·維爾特接手這片領地時,糧倉幾乎是空的。就算他這段時間四處搜羅了一些糧食,也絕對撐不過整個冬天。更何況,自己早就安排了人手在市面上散布消息,將糧價炒了上去。
雖然前面萊恩一直在不停地買糧,但現在糧價已經被抬高到了一個普通人根本無法承受的地步。
就算萊恩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他手底下那幾千號人想想吧?
老百姓囤糧,也不可能在入冬前就把整個冬天的口糧全部備齊,總歸要在入冬後再陸續買一些的。
如今糧價居高不下,他手底下的人買不起糧,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
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了早些時候匆匆把手上的糧食賣給自己就跑路的傢伙,心中不由泛起一陣鄙夷,成不了大事的東西,沉不住氣。
等自己這兩天把大錢賺到手,看他還有什麼臉來見自己。
如今市面上絕大部分的糧食都握在自己手裡。萊恩·維爾特想穩住局面,就只有來找他買糧這一條路可走。
到時候,價格怎麼定,可就由不得他了。
康維越想越是舒暢,翹起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調。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這筆生意做完,自己要用賺來的錢添置些什麼好東西。
今年的收成雖然不好,但他的錢包一定會很鼓。
就在這時——
「老爺!老爺!不好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緊接著,房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管事模樣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臉色煞白,氣喘吁吁。
康維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不悅地放下酒杯:「慌什麼慌?天塌下來了不成?說,什麼事?」
「老、老爺——」那管事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城裡……城裡突然新開了三家糧鋪,都在賣糧!」
康維一愣,隨即嗤笑了一聲:「我當是什麼大事。賣就賣唄,就那幾家小鋪子,能有多少糧?值得你這麼大驚小怪的?」
「不是啊老爺!」管事急得直跺腳,「他們的糧價只有我們的五十分之一!」
「什麼?!」
康維聽著手下人的報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再說一遍。」
「是、是的,大人。」那下人被他的反應嚇得縮了縮脖子,硬著頭皮重複道,「城裡最近新開了三家糧商,都在賣糧……而且他們的糧價,只有我們的五十分之一。」
「五十分之一?!這他媽的哪來的傻逼在這兒賣糧?!」
他快氣暈了。
早在入秋時,他就開始大肆收購糧食,囤積居奇,等著大雪封路之後,再以高價拋出,狠狠賺上一筆。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進行,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團也來了。
巡查團要考察民生,必然會關注當地的糧價,這正是他大宰一筆的最好時機。
他已經吩咐手下將糧袋裝好,只等今日開倉放糧,把價格抬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結果呢?一覺醒來,城裡憑空冒出了三家糧商?
「查到是哪家的了嗎?」康維陰沉著臉問道。
「查了,但是……查不到。」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背後沒有任何我們能找到的關聯,也不是我們認識的任何一家商號。就像是從地里憑空長出來的一樣。」
康維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以他們現在糧價的五十分之一,那不就是原本正常糧價的一半嗎?
一半。
哪來的冤大頭在這個時間點賣這個價格????
康維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囤了那麼多糧,花了那麼多錢,等了那麼久,就等著這一刻,結果有人跳出來,用原本一半的價格賣糧?
這不是砸場子,這是要他的命。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這幾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混蛋繼續在這裡賣糧。
如果他們繼續賣,自己的糧賣給誰?
那不就顯得自己囤的這些糧,像個蠢貨一樣嗎?
唯一的辦法,就是把他們的糧全部買光,讓他們無糧可賣。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知給手下,手下聽完,弱弱的說道。
「可是——」
「可是什麼?」康維瞪著眼前的手下。
「可是……他們每人限購,而且每天限量。」手下人擦了擦額頭的汗,「每個人每天只能買十斤,而且每天只發售三千斤。我們想全買下來,也做不到。」
「老爺,再這麼下去,咱們的糧就真賣不出去了……」
康威猛地一拍窗台,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我就不信了!」他咬著牙,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去,給我派幾個人,混在買糧的隊伍里,把他們每天的定量全部買走!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多少糧能賣!」
「可是老爺,他們每人限購十斤……」
「你不會多派幾個人去嗎?!」康威吼道,「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管事被吼得一縮脖子,連聲應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康威喘著粗氣,重新望向窗外。街道上,那三家糧鋪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頭。
領民們挎著籃子、提著布袋,臉上洋溢著久違的笑容,笑容讓康威覺得格外刺眼。
「笑吧,笑吧。」他低聲自語,眼中滿是陰鷙,「等我把你們的糧買光了,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然而,第二天一早,康威收到的消息卻讓他徹底傻了眼。
「老爺……我們派去的人,都沒買到糧。」
「什麼?!」康威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領,「你不是說派了很多人去嗎?!」
「是派了很多……」管事的哭喪著臉,「可是那三家鋪子,好像認得我們的人一樣。每次輪到我們的人,他們就剛好說今天的糧賣完了。換了一批人再去,還是一樣……就像是,就像是提前知道我們要去一樣……」
康威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有人在背後搞他。
而此時,維爾特領的鎮子上,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三家新開的糧鋪門前,密密麻麻擠滿了人。
男女老少,挎著籃子、提著布袋,爭先恐後地往前涌。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急切與興奮,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便宜的糧食了。
「給我來十斤!」
「我要十斤!這是錢!」
「別擠別擠,排隊——」
人群中不時傳來這樣的喊叫聲。
隊伍蜿蜒曲折,從糧鋪門口一直排到了街角,還有人不斷地從四面八方趕來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