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您要對我說什麼?」哈羅德跟著萊恩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低聲問道。
萊恩轉過身來:「你應該從塞西莉亞那裡了解過我最近的情況了吧?」
哈羅德點了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我目前面臨的最大問題是什麼。」
哈羅德幾乎沒有猶豫:「是糧價。」
「主人,殿下這次讓我帶來了不少糧食,也準備了相當充足的資金。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可以用商隊的渠道長期運糧進來,不必如此費周折——」
萊恩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接下來,我交給你一個任務。」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哈羅德,「你拿著這個東西,去找一個人。到時候會有一個年輕人來找你,你們倆按照信上說的去做就好。」
哈羅德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封口處那枚簡潔的蠟印,心中卻泛起了波瀾。
他本以為自家主人此刻應該正處於焦頭爛額的境地,糧價被惡意抬高,巡查團又在眼皮底下盯著,正是最需要外力援助的時候。
聽到皇女殿下伸出援手,主人應當會鬆一口氣才對。
皇女在臨行前也曾鄭重地與他討論過糧價的問題,叮囑他務必全力配合。
可眼前的主人,卻平靜得有些反常。
他似乎並不打算動用皇女提供的這條捷徑,而是另有打算。
但哈羅德沒有多問。他是僕人,僕人的本分就是聽從主人的命令。他點了點頭,將信妥善收好。
與此同時,另一邊——
克里斯多福·馮·西爾弗,此刻正騎在馬上,沿著通往北境的官道一路疾馳。
說起克里斯多福,就不得不提那樁轟動一時的翡翠庭院事件。
在那場風波中,大部分涉案人員被神聖教廷帶回去問責,但最終,所有人都統一了口徑,聲稱自己是被獸人用某種特殊手段蠱惑了心智。
帝國方面也樂得藉此推卸責任,象徵性地向神聖教廷繳納了一筆罰款,便將此事揭了過去。
而神聖教廷似乎也很樂意接受這樣的說法——畢竟在此之前,許多被查出問題的人都是用同樣的結論脫身的。
這幾乎已經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潛規則,明面上說要贖罪,實際上交點錢、抵押些資產,再推幾個底層的人出去頂罪,真正的大貴族便能毫髮無損地抽身而出。
至於神聖教廷本身干不乾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翡翠庭院能在北境經營這麼多年,絕不可能僅僅是因為它藏得好、躲得巧妙那麼簡單。
回想一下那場拍賣會上出現的面孔,有多少是有權有勢的大貴族,又有多少是北境真正位高權重的人物?
這些人為什麼會出現在翡翠庭院之中?翡翠庭院的背後,究竟牽連著多少盤根錯節的勢力,才能讓它在這片土地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存在了這麼多年?這其中的門道,就不是尋常人能夠知曉的了。
總而言之,克里斯多福當時被他父親拎回去之後,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
老伯爵氣得渾身發抖,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指著他的鼻子罵了整整半個時辰,從家族的聲譽罵到他個人的前途,從他不學無術罵到他交友不慎,最後罵累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著粗氣瞪著他。
老伯爵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居然染上了那種東西。。
他追問克里斯多福究竟是怎麼沾上的,又是如何在裡面待了那麼久。
克里斯多福本想說出實情,但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選擇了隱瞞。
他只說自己是一不小心誤入了那個地方,後來就一直躲在裡面,直到事發才趁亂逃了出來。
老伯爵半信半疑,但也沒有深究,只是將他禁足在了家中。
說是禁足,其實也不過是不讓他出門罷了。
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供著,除了不能離開城堡,日子過得倒也不算難過。
老伯爵大概也意識到自己這些年對這個兒子太過放縱了,有心管教,卻又不知從何下手。
於是,克里斯多福就這麼被晾在了家裡,百無聊賴地過著每一天。
他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有一天,一封不知從何而來的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床頭。
克里斯多福起初以為是父親的來信,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父親若有事找他,通常會差管家來傳話,或是直接讓人叫他過去,何必寫信?
他疑惑地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個人便愣住了。
信的開頭是這樣寫的——
「許久不見了,西爾弗家的少爺。」
這個稱呼,這個口吻,克里斯多福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一張年輕而沉靜的面孔。
他繼續往下讀。
「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我。不過想來應當是記得的,畢竟那日在翡翠庭院中的經歷,對於你而言應當也算不上平淡無奇。說來慚愧,當時情況混亂,未能與你好好告別。」
「我近日已返回北境的領地,接手了一片百廢待興的土地。此處天高地遠,雖不及王都繁華,卻也別有天地。我手頭有些事情要做,恰好需要一個信得過、又有趣的幫手。我思來想去,覺得你或許會感興趣。」
「當然,此事全憑你自願。你若願意來,便順著信末的地址來找我;你若不願,便當從未收到過這封信便是。不過,我總覺得,你應該不是一個甘願在府邸中渾渾噩噩度過一生的人。」
信的末尾沒有署名,但地址克里斯多福認得。
那是維爾特領。
他捏著信紙,久久沒有說話。
維爾特。
維爾特。
萊恩……維爾特。
毫無疑問,給自己寫信的正是那個銀髮的男人。
在拍賣會之後,克里斯多福花了很長時間去調查這個名叫萊恩·維爾特的男人。
起初他並沒有將這個名字與自己印象中的「萊恩」聯繫起來,畢竟萊恩是個再常見不過的名字,而北境的維爾特家族又是一個破落到幾乎要被遺忘的門戶。
直到他將所有的線索拼在一起,才終於確認在翡翠庭院中將他從深淵邊緣拽回來的男人,就是帝國近年來最炙手可熱的新貴,帝國的斷律者,萊恩·維爾特。
一個出身於破落家族、卻憑藉一己之力殺出一條血路的年輕人。
一個明明可以留在王都享受榮華富貴、卻偏偏回到那片鳥不拉屎的北境領地去從頭開始的瘋子。
他到底想讓自己做什麼?克里斯多福不知道。
但克里斯多福知道一件事,他已經厭倦了。
他厭倦了每天在女人的脂粉堆里醒來,厭倦了那些沒完沒了的派對和酒宴,厭倦了這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乏善可陳的人生。
他的父親正值壯年,根本不需要他來繼承家業,也從未刻意培養過他這方面的能力。
他文不成武不就,在王都的紈絝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除了惹是生非,一事無成。
只有那段在翡翠庭院中的經歷,那段跟著萊恩在那個光怪陸離的地下世界中穿行的日子是他這乏味人生中為數不多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