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的話沒有說完,但萊恩已經明白了。
原本她就只是個普通的僕役,在見到了堪稱驚悸的一幕以及威廉後續的威脅之後,本身就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了。
好不容易被遣散回家,準備過幾年安生日子,卻接二連三地聽說之前一起工作的女僕莫名其妙去世的消息,自然以為是威廉打算殺人滅口。
本身就因當時聽從威廉的安排,背叛了對她很好的夫人而心生愧疚,一直自責到精神衰弱,又恰巧在那一次外出中遠遠碰到了威廉,那次驚嚇便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從此她精神失常,渾渾噩噩地過了這麼多年。
每次說的那些胡話,估計也就是精神失常中所看到的幻覺或噩夢,無非是夫人或者威廉前來尋仇罷了。
萊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沉靜。
他催動體內的魔力,翠綠色的光芒重新在他掌心亮起,這一次,將魔力更加柔和地渡入瑪莎體內,一邊安撫她因回憶而劇烈波動的情緒,一邊修復著她受損的脈絡。
「瑪莎,你聽著。」萊恩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你已經安全了。威廉·維爾特現在已經被關進了貴族法庭,他不會再有機會來傷害你。你說的事情我已經明白了,不會有人來怪罪你,當年的事情你也沒有選擇。所以,好好休息吧。」
瑪莎怔怔地看著他,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少爺……您長大了……真好……」
萊恩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她枯瘦的手。
屋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微弱的日光透過稻草塞住的窗縫漏了進來,落在老人蒼白的髮絲上。
珂賽特守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打擾。
萊恩將房門再次打開,被隔在門外的盧克以及妻子對視了一眼,看向萊恩:「領主大人,您問完了嗎?」
「問完了。」萊恩點點頭,隨後說道,「照顧好你母親。過幾日我會派人送一些藥物和物資過來,她需要調養身體。到時候我會派一個人專門過來,如果你們有什麼要求或者需要,可以跟他提,也可以直接跟我提。」
「多謝領主大人……」盧克的聲音有些哽咽,深深鞠了一躬。
萊恩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已經沉沉睡去的瑪莎,轉身走出了那間昏暗的小屋。
冷風撲面而來。
他站在灰石村泥濘的村道上,抬頭望向鉛灰色的天空。
紫色的魔力斑紋、銀白色的頭髮、威廉的反應,這些碎片在他腦海中不斷碰撞、。
萊恩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好在有了之前的經驗,現在心中再次蓄積的情感,已經能被他有意識地按壓下去了。
還是那句話,即使是事先大概預料到了真相的輪廓,但真正得知當年的情況之後,萊恩還是覺得只是把威廉丟進大牢實在太便宜他了。
要不找個機會,再給他編造一些罪名?
會不會容易被發現呢?
萊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當務之急是先回到城堡,派人去隔壁神聖教廷請個主教過來,施展一下神聖術穩住瑪莎的情況,想辦法看看後續能不能再問出一些更細節的東西。
雖然他自己學的那點治癒魔法好像是起了一點作用,但肯定比不上人家正經的神聖術。
也不知道瑪莎現在到底是被他這個半吊子的治癒魔法吊住了一口氣,還是迴光返照……
萊恩搖了搖頭,緊了緊身上的大衣。
不知為何,他感覺北境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幾分。
不遠處的村口,聽說村子裡來了領主,不少村民都探出頭來看著萊恩。
他們來時乘坐的那輛馬車也已經踏過積雪,重新停在了路口,車夫正站在一旁對著萊恩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萊恩垂著頭,對附近這些看著自己的村民微微頷首,隨後帶著珂賽特邁步上了車。
真是令人難受啊。
就算拋開親緣關係,在得知這樣的結果之後,萊恩心中還是忍不住染上些許悲傷的情緒。
而且從瑪莎口中的描述來看,頭髮變得銀白,身體上出現淡紫色的斑紋,乃至威廉的那些反應,都毫無疑問地指向了一個事實。
奧利維亞是一位隱藏的魔女。
從威廉的反應來看,他對夫人態度的轉變,顯然也是發現了這一點,起碼是發現了奧利維亞的異狀。
在這個時代,魔女這個身份本身就攜帶著先天性的原罪。
一旦被神聖教廷發現你在包庇私藏魔女,後果會相當慘烈,抓起來監禁都是輕的,跟魔女一起被處以極刑、遊街示眾、作為反面案例宣傳,才是大多數情況下會出現的結果。
所以,這就是威廉當時那麼做的理由嗎?
萊恩皺起眉頭。
僅僅就因為某一個魔女的身份,就親眼看著自己曾經愛過的女人去死?
這實在是……
就在萊恩眉頭愈蹙愈緊、心中也越發感受到些許哀痛的時候,突然,一個柔軟的身軀輕輕地貼近了他,將他從沉思中打斷。
他微微一愣,卻發現珂賽特不知何時已經從馬車對面的座位上起身,走到了他這邊。
小女僕張開雙臂,將萊恩的腦袋輕輕按到了自己的懷中。
這個動作若是平時做來,以珂賽特與萊恩之間的身高差,恐怕相當困難。
但此刻一站一坐,她要這樣做便容易了許多。
萊恩的鼻尖輕輕觸到了一片柔軟,即便隔著冬衣,也能感受到少女柔弱無骨的身體,以及鼻尖傳來宛如小花般的淡淡甜香。
似乎是覺得這樣還不夠,珂賽特抱著他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一隻手輕輕在他背後安撫著,隨後將紅潤的小嘴湊到萊恩耳畔。
「主人,」她的聲音溫柔而堅定,「還有我,還有珂賽特。珂賽特會永遠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