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等悲傷的事情,何等難受的情緒,何等絞痛的心,這些都是珂賽特此刻最直觀的感受,但也僅僅是她的感受而已。
早在當初城堡剛易主、她意識到主人的童年過得甚至可以用悽慘來形容時,珂賽特就已經非常心疼萊恩了。
而萊恩呢?
他從生下來開始,就沒有接收到一絲一毫來自親情的溫暖。
那時候的萊恩,可不是現在這樣成熟理性而冷靜的樣子。
沒有人是生來便這般沉穩妥帖的,他只是沒有被命運給過撒嬌的機會。
夜深人靜時獨自吞咽下去的委屈,摔倒了沒有人扶、只好自己拍拍土站起來的清晨與黃昏,一層一層疊起來,疊成了今日這個讓所有人覺得可靠的萊恩·維爾特。
對於當時的他來說,那究竟是怎樣的痛苦?
有多少個日夜,他有心事想與父母分享,有開心的事、難過的事、委屈的事想向父母訴說,卻永遠等不到一個溫柔的擁抱?
有多少個缺乏溫暖的夜晚,萊恩獨自流淚、獨自傷心,才一步步變成了如今這副成熟的模樣?
怪不得萊恩如此成熟,怪不得萊恩從不被絕境打倒,怪不得萊恩在面對任何事情時都能理性思考,怪不得所有人都夸萊恩可靠,說他照顧人照顧得很好,怪不得萊恩對珂賽特的照顧無微不至,不僅照料她的衣食住行和身體健康,還會偶爾關心她的心理狀況,給予她獎勵和嘉獎。
甚至發現她在某方面有天賦之後,便在徵得珂賽特同意後開始悉心培養,給予她大量的教育資源。
無論是當女僕長、學習魔法、還是學習法陣,萊恩從不吝嗇,他根本沒有把珂賽特當作一個普通的女僕來對待,而是像對待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孩子一樣。
因為,這正是萊恩從小所缺失的東西。
以他的天賦,如果從小能有人像萊恩對珂賽特那樣去培養他,萊恩絕不止今日的程度。
正是因為從小一無所有、從小缺失了一切,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在珂賽特成長的每個階段,她最需要什麼。
珂賽特想,如果是自己從小走在那樣一條漫長沒有燈的路上,怕是早就碎在某個無人在意的角落裡了。可萊恩不但沒有碎,反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座可以替別人遮風擋雨的屋檐。
他替她遮了那麼多場雨,卻從來沒有人為他撐過一次傘。
所以珂賽特怎麼能不悲傷呢?她又有什麼理由不悲傷呢?
自己那麼溫柔、那麼善良、那麼成熟的主人,造就他成長至今的原因,竟完全是迫不得已、被現實推著往前走的結果。
他若不成熟、不冷靜、不理性地看待事物,他就活不到今天。
這些都是被逼無奈的選擇。
這樣一個幼小的孩子,被慘澹的現實一步一步推著走到現在,又怎能不令人動容。
珂賽特多想好好寬慰一下萊恩,可是她嘴巴很笨,沒有參與過萊恩的童年,無法對那些過往評說分毫。
小時候,珂賽特蜷在巷角哭泣時,老婆婆總會蹣跚著走過來,什麼也不說,只是將她攬進懷裡,用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溫熱而笨拙的撫慰,至今仍是珂賽特記憶中最柔軟的角落。
可是她那麼笨拙,那麼渺小,既說不出漂亮的話,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
珂賽特有的不過是一副單薄的臂彎,和一腔笨拙的心意。
她不知道自己這點微末的溫度,夠不夠暖到萊恩心底那塊結了二十年的冰。
但她還是抱緊了,用力地抱緊了,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力氣都融進這個擁抱里去。
她想把同樣的溫度還給萊恩,想讓他知道,這世上終於也有人願意在他難過的時候,靜靜地抱住他。
所以,就算她很弱小,就算她很普通,但至少在她的懷抱里,主人應該能得到片刻的溫柔吧。
萊恩一時間有些怔住了。他沒想到,這個一直被自己視為妹妹、捧在手心裡照顧的小姑娘,居然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他下意識地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張不開嘴。
但也許是先前聽聞的那些往事確實讓他心中鬱結難舒,也許是小傢伙的擁抱比他想像中更加溫暖,也許是萊恩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帶著溫度的擁抱了,他沒有反抗,也沒有輕輕撥開珂賽特。
相反,萊恩讓自己的頭埋得更深了一些,甚至伸出手,輕輕環住了小傢伙的腰肢。
珂賽特感覺到腰間傳來的力度,鼻子猛地一酸。
雖然萊恩方才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後,臉上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但珂賽特知道,主人心裡一定非常非常難受。
主人難受,她自然也跟著難受。
小女僕不敢想像萊恩此刻的心有多痛,但她自己的心,確實如同刀絞一般。
她好想好想自己從小就能和主人生活在一起。
哪怕只是從小在主人身旁當一個小小的女僕,也總好過主人一個人孤零零地扛著這一切。
於是,珂賽特輕輕地撫摸著萊恩的後背,就像當年老婆婆曾經撫摸自己那樣,身子微微搖晃著,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小女僕的手指纖細而白皙,指節微微泛著透明的粉色,像初春枝頭剛綻開的梔子花瓣,柔嫩而脆弱,卻又有不合年紀的溫柔。
懷中的萊恩沒有任何異狀,安靜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珂賽特的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榛子色的瞳眸里盈滿了將墜未墜的露珠,可最終還是難以撐住,一滴接一滴地從白皙的小臉上悄然滑落,像是被風吹散的珍珠,沿著她羊脂般溫潤的下頜線蜿蜒而下,淌過精緻小巧的下巴,最後無聲地墜落在萊恩的銀髮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可女孩依然是笑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