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名坐在角落的子爵猶豫著舉起手:「侯爵大人,我們對這藥劑的功效並無質疑。只是聽說它的調配精度相當之高,需要刻畫特定的法陣才能製成。我們領地里的那些隨軍藥師,大多是粗通藥理之輩,恐怕難以勝任這樣的工作。聽說您在信中提到,有一位專門負責此事的特使會來前線指導我們,請問這位先生,現在何處?」
這番話問出了在場許多人的心聲。
配方雖然到手了,但其中涉及的法陣刻畫卻是一道繞不開的門檻。
北境本就缺乏高水平的魔法師,那些真正精通魔法的尖端人才,大多集中在王都。
各大伯爵、權貴家中固然也供養著一些魔法師作為門客,但指望每一位門客都具備中高階的水準、能夠穩定地刻畫法陣實在有些強人所難。
因此,即便眾人對這藥劑心癢難耐,真正能自行復現的人寥寥無幾。
他們迫切需要的,正是那位信中所提到的藥劑開創者,來為他們提供實實在在的技術支援。
威利爾侯爵聞言,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正要開口——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一股裹著雪沫的寒風灌入帳中,吹得沙盤邊緣的紙張嘩啦作響。
眾人循聲望去。
那一刻,帳中的空氣彷佛凝滯了一瞬。
只見帳門處立著一道人影,身披深灰色大氅肩頭落著一層細碎的雪花,在帳內炭火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晶瑩。
來人的身形修長挺拔,立在那裡,便如一柄被風雪打磨過的利刃,鋒芒內斂,卻叫人無法忽視。
隨著他走近幾步,抬手摘下兜帽,一頭銀色的長髮便如水銀般傾瀉而下兜帽之下,是一張年輕而俊逸的面容,最引人注目卻莫過於的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澄澈而沉靜,彷佛北境冬日裡難得放晴的天空。
青年緩緩掃過帳中眾人。
與他對視的每一位領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原因無他,此人實在是太過年輕了,年輕到彷佛壓根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即便是帳中最年輕的威利爾侯爵的義子亞瑟,如今也已年過三旬;而來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連胡茬都未曾爬上他的下頜。
按照常理,這樣一個毛頭小子貿然闖入這種軍機重地,理應被轟出去,或至少招來幾聲嗤笑。
但沒有。
沒有一個人做出上述任何一種舉動。
青年身上的氣質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莫名地噤了聲,他們只能秉持著貴族最後的矜持,與灰藍色的眼睛沉默地對視著。
最終,那雙眼睛落在了主位的威利爾侯爵身上。
他微微欠身,動作不卑不亢。
「抱歉,路上風雪太大,來遲了一步。」
帳中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那個男人,等待著他的反應。
按照常理,一個年輕人在如此重要的戰前會議上姍姍來遲,即便不被當場訓斥,至少也該領受幾句冷言冷語。
然而威利爾侯爵只是靜靜地看著銀髮青年,凝視著他灰藍色的眼睛,沉默了數秒。
隨即,他的嘴角牽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遲。」威利爾侯爵緩緩開口,「來得正是時候,維爾特子爵。」
萊恩·維爾特自然也同樣報以溫和的笑容回應,隨後他轉向在場的諸位,微微頷首致意:「抱歉,諸位,打擾到各位了。」
緊接著,在威利爾侯爵的示意,以及侯爵身側亞瑟明顯不善的目光中,萊恩步履從容地找到了屬於他的位置,緩緩落座。
「維爾特子爵」?
聽聞威利爾侯爵對來人的稱呼,帳中不少人心頭一凜。
那些底層的子爵或許還懵懵懂懂,但但凡爵位在伯爵以上的貴族,大多常年關注王都的消息。
他們身居北境,雖無法插手王都的利益網路,卻總要時刻留意風向,今天誰在王都得了封賞,成了炙手可熱的新貴;明天誰又得罪了什麼人,被擠到了權力圈的邊緣。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自身,不被莫名其妙的風波波及。
因此,維爾特這三個字傳入他們耳中時,他們第一時間聯想到的,自然不會是那個已被打入大牢、前半生毫無波瀾的威廉·維爾特,而是那位帝國的斷律者——萊恩·維爾特,維爾特領的新晉領主。
而恰巧,此人似乎也正是他們方才討論的那位……。
「那麼我們繼續吧。」威利爾侯爵輕咳一聲,沉穩的嗓音在場間緩緩響起,「方才說到哪裡了?」
「說到有一位專門負責北境鎮痛藥劑的特使,將前來前線支援諸位的工作。」沉穩而年輕的嗓音接過話頭。
萊恩迎著帳中諸多目光,從容開口。
他隨即看向威利爾侯爵,補充道:「抱歉,在進來之前,我在帳外稍聽了片刻諸位談話的內容,以免貿然打斷,擾亂了您的思路。您請繼續。」
「很好的教養。」威利爾侯爵看著他,點了點頭,隨即轉向眾人,「沒錯,我們正說到這裡。那麼現在,請容我為諸位正式介紹——這位萊恩·維爾特子爵,正是陛下先前在信中所提到的那位北境鎮痛藥劑的開創者。」
「在接下來的備戰期及戰爭期間,他將駐留前線,負責指導北境鎮痛藥劑的穩定量產,並在戰後前往各領,協助諸位建立起各自領地上的生產線。」
聞言,眾人的目光已經不知第幾次落在這張年輕的面孔上,神色各異。
有人皺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好奇與審視。
萊恩迎著這些目光,只是輕輕頷首,神情淡然。
隨著萊恩的到場,該來的人便也算齊了。
除了先前已經敲定的換防與兵力部署之外,本次會議的重中之重,便是北境鎮痛藥劑的相關事宜。
這是一塊試金石,以這場戰爭為熔爐,來驗證這藥劑真正的價值。
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藥劑是一座金礦,但金礦只有真正投入使用,才能兌現它的價值。
而戰爭,恰恰是證明這藥劑價值的最佳舞台。